林青玄的右手还搭在陈地师肩上,左腿往前一拖,踩碎了半片枯叶。
他没停下,胡三姑走在最后,脚步虚浮,旗袍下摆沾着泥,手里攥着一根白狐毛,指尖发白。
陈地师拄着桃木杖,每走一步,膝盖就抖一下。
三人一句话都没说,从乱葬岗出来已经三个时辰,天快亮了又暗下去。
林青玄低头看掌心,裂口还在渗血,符文烫得像烙铁。
他把血抹在玄冥盘边缘,指针晃了三下,停在东北方向。
“那边。”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胡三姑抬头看了眼山势,嘴唇动了动,没骂人。
陈地师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在空中划了一道,纸烧成灰落在地上,被风吹偏了一寸。
“血息断过两次。”陈地师说,“有人故意搅乱痕迹。”
林青玄没应,他知道是谁干的。
赵黑虎逃的时候用了血遁,伤的是自己,但也留了饵,这山里有东西在等他们。
可他不能停,李孙还在那口黑棺里,睁着眼,嘴里吐红线,那些孩子,不该死。
他往前走,脚下一滑,差点跪倒,胡三姑伸手扶了他一把,又立刻松开。
“别死在这儿。”她说。
林青玄没理她。
他盯着前面那片藤蔓缠绕的岩壁,罗盘指针越来越急。
走到洞口时,风突然停了,铜铃铛挂在腰上,一声不响。
胡三姑皱眉:“不对劲。”
林青玄抬手拦住她,从怀里抽出一张符,贴在额头上。
眼前一黑,再亮起时,他看见地上有一串脚印。
很小,是孩子的。
脚印从洞里延伸出来,绕到左边石缝,又退回去,不止一个孩子进来过。
陈地师也看到了。
他咬破指尖,在洞口画了个圈,地面冒出一阵白烟,烟散后,圈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小脚印。
“活人进不来这种地方。”陈地师低声说。
林青玄撕下符纸,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琥珀色的光在他瞳孔里闪了一下。
他迈步进了洞。
里面比外面冷得多,空气像浸过水的布,贴在脸上。
胡三姑跟上来,狐火在掌心燃起,只有指甲盖大,勉强照出前方几尺路。
陈地师走在最后,手按在乾坤笔上,随时准备画符。
洞道狭窄,走了十几步忽然开阔。
林青玄的脚步顿住了。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石厅。
地面平整,墙上刻着符文,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而在这片石厅中央,摆满了尸体。
一具接一具,整齐排列,全是孩子。
最小的不过五六岁,最大的也就十来岁。
他们都穿着衣服,双手交叠在胸前,眼睛闭着,脸色青灰,皮肤泛着蜡一样的光。
没有腐烂,也没有伤痕,但林青玄知道他们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一块石头,发出轻微的响声。
整个洞穴,静得能听见血流的声音。
胡三姑站在他身后,呼吸变重了。
她第一次没说话。
陈地师走上前,蹲下身查看最近的一具尸体。
孩子脖子上挂着一枚玉佩,上面刻着字。
“李家·二房长孙。”陈地师念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青玄弯腰看另一具,这孩子的耳后有擦伤,指甲缝里是红土,他记得这种土。
王家祖坟后面的山坡就是这个颜色。
他伸手碰了碰玉佩。
冰凉。
“王家·长房三孙。”他说。
胡三姑走过来,看了一眼,转身走到角落,背对着尸群,她把狐尾收起来,缠在手臂上。
陈地师站起身,一连走了七具尸体,每看一个,脸色就沉一分。
“张家、周家、刘家……”他数着,“至少十个村。”
林青玄没动。
他看着满洞的尸体,脑子里响起父亲的话。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坟。”
现在坟不止被毁了,孩子也被杀了。
这些人不是意外死亡。
他们是被挑出来的。
纯阳之体,八字清白,最容易养煞。
赵黑虎不是在报复他。
他在做更大的事。
林青玄慢慢走到中间,环视四周。
每一具尸体都戴着玉佩,每一个名字都来自不同的村子。
这不是一次行动。
这是计划。
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他想起王翠花反穿寿衣,李孙被钉在棺材里,周半仙画假龙脉……
所有事都连起来了。
赵黑虎在割断这些村子的根,然后用孩子的命,喂他的煞。
“他们不是祭品。”林青玄开口,声音沙哑。
胡三姑回头看他。
“他们是钥匙。”
话刚说完,洞里温度骤降。
胡三姑掌心的狐火猛地缩了一下。
陈地师抬头看墙上的符文,忽然伸手摸向其中一道刻痕。
他的手指抖了。
“这些符……是反咒。”他说,“不是封,是养。”
林青玄走到墙边,仔细看那些刻痕。
歪扭的线条组成一个阵法,中心位置空着。
“他在等什么?”
“等九星连珠。”胡三姑突然说。
林青玄转头。
她脸色发白:“下个月十五,月全食。那天阴气最盛,要是让他的阵成了……”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三人都知道,到时候,这些孩子的魂会被强行拉回来,困在尸体里,变成纯煞之体。
一座活的养煞阵。
一条通向地脉深处的路。
赵黑虎要的不是力量。
他要的是——打破三界平衡。
林青玄握紧拳头。
右臂的黑气还在往上爬,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走到第一具尸体前,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冰冷,僵硬。
这孩子死前一定很害怕。
指甲缝里的红土,是挣扎时抓的。
他摘下玉佩,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生辰八字,迁坟日期,还有一个血点。
是滴血认亲用的。
赵黑虎早就盯上他们了。
从迁坟那天就开始了。
林青玄把玉佩放回孩子脖子上。
他站起身,看向洞穴深处。
那里还有更多尸体。
一排排,安静地躺着。
陈地师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上。
“这事必须报联盟。”
林青玄没答。
他知道联盟会管,但等他们来,孩子早就没了。
他回头看胡三姑。
她站在原地,没靠近,也没走远。
“你能查出他们的魂在哪吗?”他问。
胡三姑摇头:“太散了。只有一点气息,还在洞里打转。”
林青玄点头,他还记得安魂香引出的亡魂,那些人只想被听见。
这些孩子也一样。
他们不想当钥匙。
他们想回家。
他走到洞口附近,捡起一块碎石,在地上画了个圈,然后把玄冥盘放进去。
盘面朝上,指针不动。
他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盘心。
嗡——
指针猛地转了起来,最后指向洞穴西北角。
那里有一堆石头垒成的小堆,像是被人刻意堆起来的。
林青玄走过去,一脚踢开石头。
下面露出半截木偶,雷击枣木做的,胸口刻着符,肚子里塞着头发和生辰帖。
牵魂偶,和李孙床上发现的一模一样,但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胡三姑突然喊了一声。
“林青玄!”
他回头。
胡三姑正蹲在一具尸体旁,手里拿着一枚玉佩。
她的手在抖。
“这孩子……”她声音变了,“我见过。”
林青玄快步走过去。
陈地师也跟了过来。
那具尸体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安静地躺着,但玉佩上刻的名字不一样。
“胡家·独女。”
胡三姑的手指掐进掌心。
她盯着那张脸,忽然伸手,掀开了孩子的衣领。
一道红色印记出现在锁骨下方,形状像一朵花。
“仙家印。”她喃喃道,“这是……我的血脉。”
林青玄愣住了。
三百年前,狐族曾与胡家结契,留下一缕血种护宅。
这一支早就断了。
可这孩子身上,有真印。
胡三姑猛地站起来,狐尾炸开,眼中竖瞳显现。
她一把抓住林青玄的衣领。
“赵黑虎不止在养煞。”
“他在找容器。”
“这孩子,是冲我来的。”
林青玄看着她发红的眼睛,终于明白。
赵黑虎不只是要打开封印,他还要找个能承受煞气的躯壳,而最好的容器——
是带着仙家血脉的童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