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丝特尔轻轻吐出一口气，推开了雷切尔书房沉重的雕花木门。
室内空无一人，壁炉里的炭火将熄未熄，空气中浮动着纸墨的气味，她的目光掠过堆满文件的长桌，停在了桌角。
小黑蛇被放在一个铺着绒布的小篮里，蜷缩着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深沉的冬眠。
前阵子她把瞳瞳交到埃利奥手中，后来发生太多事，一直没心思去取。直到今天，一个面生的侍从突然传话说，蛇被放在了皇太子的书房，请她自取。
现在把它接回来了，心里却泛起一种复杂的滞涩感。
不见面也好。
见了面，也不过是徒增无解的烦恼。
艾丝特尔走近书桌，指尖轻轻碰了碰瞳瞳冰凉的蛇身，与此同时，一股眩晕感袭来……好像是低血糖又犯了，莫名觉得身体发虚，四肢还使不上力，心脏在胸腔里慌乱地敲着。
她扶住桌沿，闭眼缓了几秒。
就在这个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了门轴转动的轻响。
艾丝特尔回过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张她此刻最不想看见的脸。
埃利奥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没有穿骑士制服，而是一身白衬衫，金发有些凌乱，那双曾经总是盛着明亮笑意的灰蓝色眼睛，此刻沉寂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埃利奥反手关上门，落锁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他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她，目光一寸寸挪过艾丝特尔的脸，她扶在桌沿的手，她微微发颤的小腿。
金发少年眉眼间带着年轻气盛的傲，那眼神却平静的很，又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又已然破损的旧物。
沉默了很久。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和我说话了。”埃利奥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朝她走来，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艾丝特尔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伸手去抓桌上的蛇篮，打算离开。
“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这样？”
埃利奥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那是他发怒前的征兆，艾丝特尔对此太熟悉了。
她没理他，提着篮子径直走向门口。
就在艾丝特尔的手即将触到门把的瞬间，一只属于男性的修长手掌从她耳侧伸过，“砰”地一声重重按在了门板上。
温热的胸膛随即贴上了艾丝特尔的后背，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牢牢圈在了他与门板之间。
艾丝特尔身体一僵。
埃利奥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缓慢而坚定地覆上了她提着篮子的手背。
然后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将篮子拿走放在一旁的矮柜上。
埃利奥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却又奇异地温柔。
“放开。”艾丝特尔的声音冷得像冰。
埃利奥没有松手，反而将她圈得更紧。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头，灰蓝色的眼眸从侧面凝视着她的脸，那里面翻涌着她无法理解，深沉得骇人的情绪。
“你是疯了吗？”艾丝特尔挣扎着，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手肘狠狠往后撞去。
埃利奥闷哼一声，却纹丝不动。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记住她身上最后的气息。
“艾丝特尔，”他的声音闷在她发丝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沙哑，“你没有心的。”
艾丝特尔趁他松懈的瞬间猛地转身，用尽力气推开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门板。眩晕感更重了，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但她强撑着站直，酒红色的眼眸死死瞪着他。
埃利奥任由她推开，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挣扎。他脖子侧方刚才被她手背打到的地方，被戒指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白色衬衫的领口。可他毫不在意，只是抬手随意抹了一下，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
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悸。
委屈、愤怒、嘲讽、痛苦，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
“不管我做了多少……”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永远都是这副样子，永远那么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时间不多了。”埃利奥忽然说。
他上前一步，再次逼近她，“艾丝特尔，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一直……在注视着你。”
埃利奥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又在触碰到她冰凉皮肤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放轻了些许。
“只要你愿意，”埃利奥低头，深深地望进她那酒红色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急切，“我可以帮你。”
艾丝特尔皱眉，试图抽回手：“帮我什么？”
埃利奥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才将那句话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我帮你覆灭奥德里奇，完成你的任务。”
空气骤然凝固。
艾丝特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埃利奥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火焰：“然后你带我走……做情人或者做骑士，我会改好我的臭脾气，不再随便吃醋。你喜欢泽兰我也不管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渗出一丝卑微的颤抖。
“我只想成为你心里……最特殊的那一个。”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这个曾经这个骄傲无比的少年身上彻底碎裂了。他脸上的表情无比认真，认真到近乎扭曲，仿佛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曾宣誓效忠的旗帜、曾引以为傲的忠诚、曾刻在骨子里的骑士信条。
艾丝特尔怔怔地看着埃利奥。
身体不舒服带来的眩晕与心慌，混着这句话带来的巨大冲击，让她一时竟无法思考。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壁炉炭火最后几声噼啪，和他们彼此交错的混乱呼吸。
书房外远远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