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风大起,月坠银河。
【你这木头!宁可把牛扛回来搓澡,也不肯留在厂区陪朱医生值班。唉,可惜了这夜色。你哪怕和朱医生上房顶看天呢?要是喜欢扛牛,大不了把牛扛房顶上!厂区那个房顶才多高?】
“行了行了,道长,我真的没力气跟你扯淡。” 苏木此时正在别墅的浴室里给牛上沐浴露。
听他如此说,我当然不高兴啦。刚才有力气把八十斤的牛一路扛到别墅,现在却没力气跟我说几句话?【我怎么是扯淡呢?现在写不成探案小说了,我想写个言情小说难道过分吗?本来可以风花雪月,你居然在这里对牛谈“情”!这对吗?】
“对个灯儿啊,外面那叫月黑风高,就差杀人放火啦!”
“哞!”小牛听了苏木说的话,突然就沉闷地叫了一声。
苏木一怔,看看小牛,又瞪着眼睛看向我,“道长!它认同我的看法!它能听懂我说话?”
我刚刚也读到了小牛的内心想法,那意思确实是赞同苏木,但是…【这牛再有灵性也不至于一生下来就能听懂人话吧?】
“你几岁了?“苏木对着小牛问道。
小牛没有反应。
“你认识我吗?”苏木又问道。
小牛没有反应。
“外面危险吗?”
小牛依旧没有反应。
“确实听不懂,”苏木说着便看向我,耸耸肩,又道:“莫非跟我一样?属于间接性技能?”
我表示不懂。
苏木把牛洗得干干净净,又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它抱上了床。在厂区时,朱玥已经喂饱了它热奶,所以小牛躺下就睡着了。
苏木摊在床边的靠椅上,倒垂头,脸冲天花板说道:“道长,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苏木皱起眉头,一脸愁容道:“我这次真的冤枉小白了。”
【你怎么还在想小白?】
“因为小白行事难以捉摸,所以遇到和他有关的事情我总习惯猜一些奇怪的逻辑,这样分析,事情才会变得合理。但我刚才发现,眼下这些事情串联起来本就非常合理,都是正常逻辑,完全不需要考虑小白。”
【哦?】
“我在津城时,经常会接到企业订单,大部分都和竞业协议有关——就是调查员工离职后是否有遵守和公司的约定。但偶尔也会遇到要求调查在职员工的案子。这些案子的调查对象基本都是高管,区域总裁、项目负责人这种。”
【你想说什么呢?】
“在企业里,借职务牟利,借项目敛财,贪赃枉法,中饱私囊,这些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而这个岛又刚好孤悬海外,天高皇帝远,想不藏猫腻都难。”
【所以你的意思是小白有意让你帮他调查这里?】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像这种能欠我人情的事情,小白一定高高兴兴求我过来,绝不会偷偷摸摸骗我过来。何况他自己都要来,那就不算天高皇帝远了,只要真起了疑,查清楚是很容易的。所以我觉得他根本没意识到这里出了问题。”
【你这怎么又变套路了?绕了半天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这里一定有人做贼心虚!”苏木猛地把头直起来,人突然就坐正了,“他们害怕小白来落日岛,可小白要来他们却拦不住,青青他们又找不到,所以只能打我的主意。如果我来不了落日岛,小白就不会来落日岛,他们也就不必担心事情败露。这才千方百计想把我留在舟城。”
【你这么说倒是有些道理,可这里不过是个养牛的地方,能捞出什么油水?算一天三餐加夜宵都吃牛肉好了,你胃口再好能吃几头牛…】
“道长!呕…别提牛!”苏木反胃了。
【小白这么大的老板,总不至于亲自跑过来数牛吧?就算查账也不现实啊,会计都不在这里。】
苏木捂着胸口,干呕了好一阵,缓过来后说道:“船上不是有尸体吗?肯定是会死人的事情!大副还说过够死十回这样的话,如果不是夸张,干什么够枪毙十回呢?”
【卧槽!真杀人放火啊?那我岂不是有大案可以写?】
苏木被结结实实得雷了一下,“道长,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是吧?牛都知道外面很危险啊,好歹也关心下我的安危啊喂!”
【呐,我可是早就提醒过你了哈,是你自己浪到这里来的。事到如今,我再关心你又有何用?既来之则安之嘛,依我之见,倒不如在这里等小白和青青出现,然后一起跟他们爆了!你说这剧情是不是很炸裂?】
“道长!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你不是不写小说了吗?”我感觉苏木那反应都快要跳起来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既然有大案,你这个侦探难道不想发挥一下?团结好人,揪出坏人,以弱胜强,绝地翻盘!到时候不仅小白欠你人情,警察叔叔还会给你戴大红花嘞!】
“道长你放过我吧,我这个侦探主营业务是查婚外情抓小三,还没狗仔队专业,小报记者都鄙视我没编制,纯属灰产,警察叔叔要戴也是给我戴银手镯!更何况银手镯也得有命才能戴啊!”
我第一次听说,原来侦探还干这个!【那你这业内知名…】
“老婆出轨了,找我。老公有小三,找我。跟踪、拍照一条龙,打官司保证完整证据链,包赢包和解哒!”苏木说得头头是道,一看就业务娴熟,肯定不是编的。
【木头!你这些年在外面…过的这么刺激吗?我不写探案小说了!快给我讲点花边新闻!】
苏木故意让我能看他的内心。我看见他在心里幻想自己喷出了一口老血,然后撕心裂肺地吼道:“道长你真的够啦!”
【哈哈。】
虽然苏木最后还是给我讲了一些花边新闻,但这些八卦有保密协议限制,所以并不能写到小说里。于是我又只能指望这个岛上有大案子可以给我写啦。
结果苏木依旧泼我一盆冷水。
苏木自信道:“道长,现在这个情况其实并不是岛上的坏人越多我越危险。我死了只会把事情搞大,对他们一点好处都没有。在他们的视角里,我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比起害我,他们更想我赶紧回舟城去,比我自己都更想我回去。所以坏人越多,想我回去的人也就越多,哪怕我给他们一个小小的暗示,暗示我想回舟城,他们也会立刻马上替我找出一万个理由催我回去。所以我根本趟不上这趟浑水!”说着,苏木又换了姿势摊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道:“等下天亮前我先去找玥,跟她说我怕小牛在这里不安全,想马上带回舟城让我妈养几天,然后再跟她说我妈很想她,让她和我一起回去见见我妈…”
【啥?】
苏木突然反应过来,解释道:“道长你别想歪啊,我妈是玥的高中老师,她去国外留学我妈还给她写过推荐信。我用这个理由让她跟我走,她必不会拒绝。”
【那是我想歪吗?你应该担心她想歪啊!你就是直接说,让她跟你回家见家长,她也必不会拒绝吧?】
苏木并没有心情跟我打趣,只强调了性命攸关,又继续说道:“说服了玥,她自然要收拾一番才能走。于是我正好去见徐厂长,当面跟他说我要收养小牛,他即使不看小白面子,就凭厂里的牛犊可以被人随便吃掉,他也没必要不给我面子。何况他又怎么可能不看小白面子?所以他一定不会拒绝。我再跟他说要把小牛先带回舟城,也顺势以照顾小牛为名找他借朱医生。他什么反应都可能有,老奸巨猾的话可能还会演我一段,但结果一定是答应我的要求并安排我们上船。接下来我就带上玥和小牛,一路往码头去,遇上个人就把这套说辞重复一遍。这些人起不起疑不好说,但只要心里有鬼,一定会顺水推舟。等上了船,和邱船长打个招呼,基本就安全了。到舟城后,再如道长你所言,上岸就报警。不管后面藏着多大的案子,自有警察叔叔去摆平!”
苏木把整个计划推完,终于松了口气,看了眼手机,又说道:“现在时间还早,我再理一遍,看看还有没有纰漏,然后就去找玥。”
本来这个方案应该会很完美,尽管我会错失一部精彩的探案小说,但至少苏木和朱玥都可以安全离开而不必冒任何风险。奈何苏木话音刚落,停靠货船的码头就传来了浑厚悠长的汽笛声——船要走?
苏木闻声,浑身一震,猛然起身往西面的窗户快步走去。苏木解开窗锁,一把移开窗,冷风夹杂着冰晶化的露水迎面袭来。窗帘已经被吹得贴到了天花板,就连我都感觉到了彻骨寒意。苏木顾不了许多,虽只穿了件贴身单衣,却强忍着冷风定睛望去。只见二里外,侧边印有“兴舟海运“字样的货船已缓缓离岸。“不好!”苏木再次掏出手机确认时间,显示是2017年6月28日04点23分。“怎么会这么早?”苏木神情凝重,额头不停冒出冷汗,又被寒气不断风干。“阿啾!”打了个喷嚏之后,苏木失落地关上了窗,窗帘在一瞬间落下,房间也恢复了平静。然后苏木虚弱得说道:“道长,之前你只能跟我交流,现在有了电子设备,你跟任何人都可以沟通了。”
【什么意思?】
苏木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慢慢回到了床边。小牛已经醒了,半开着眼睛在床上蹭来蹭去。苏木摸了摸小牛, “道长,我跟你介绍个人吧。”
苏木边说边在心里想着这个人的样貌,我便看清楚了。
【这谁啊?】
“我们社长。”
【侦探事务所的社长?】
“不是,是纵横学社的社长。”
【纵横学社?干什么的?】
“这个你暂时不用管。”
【那我需要管什么呢?】
“道长,我们社长现在就在舟城。如果这次我挂了,麻烦你回舟城时找到他,把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发到他手机上,或者你就直接把你的小说写到他手机里…”苏木重重咳了两声,“他看到了,自有决断。”
我正要说些什么,苏木并没有给我机会,他继续说道:“道长,日后要是无聊,不如就跟着我们社长吧,写小说也可以,我跟你保证,他身上发生的故事一定精彩我十倍!”
【拉倒吧你!怎么突然就跟我交代起后事来了?明明刚才计划好好的。船开走了等下一班就是了。】
苏木叹气道:“今天已经是28号了,青青生日是30号,明天就是最后的机会。”
【那不还有机会吗?今天和徐厂长打好招呼,难道明天还会赶不上船吗?】
苏木苦笑道:“道长,明天不仅是我最后的机会,也是岛上那些做贼心虚者最后的机会!我已经想好了计划,所以可以有心情等上一天静观其变。可他们有没有计划呢?要是有,跟我的计划会不会冲突?要是没有,人是会心里没底的!万一他们狗急跳墙鱼死网破,那我干等一天岂不成了等死?”
听完苏木的话我脑子嗡嗡的。【你是不是想太复杂了?毕竟到现在为止咱们还一个像样的证据都没有呢?也就有具和我们不相干的尸体。哦,还给你下过一次药!不对,那帮水手还威胁过你!】
苏木正色道:“事情越大,变数越多。因为大家都输不起,所以都在各自的认知范围内努力挽回局势。于是事情会变得越来越复杂,直至超出所有人的意料,最终演变成一个命中注定的结果。” 苏木长叹了口气,又道:“道长,我这次恐难逃宿命了!”
东方天际闪出一抹橙红,窗户上开始显现出朦胧的水汽,小牛哞哞地叫着想要吃奶。难熬的一夜终于过去了,也许新的一天会更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