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裹挾着殘雪，敲打在幽靜閣的窗棂上，發出鬼魅般的嗚咽。

        被軟禁在此的趙側妃披頭散髮，狀若瘋癲。

        她蜷縮在角落，對着空氣尖叫：“她是妖女！從地獄爬上來的妖女！你們都被她騙了！”她的聲音嘶啞而絕望，卻再也傳不出這方寸之地。

        隔着幾道院牆的清暉院內，周側妃正慢條斯理地用銀簪挑着燈芯。

        聽着侍女傳來的消息，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趙氏是個蠢貨，但蠢貨的瘋話，有時候卻是最好用的刀。

        她研好墨，筆尖飽蘸，在信紙上寫下“王妃以邪術惑主，致使王府家宅不寧”的字句，字字狠毒。

        她將信箋小心疊好，交給一個心腹太監：“務必親手送到宮中張公公手上。”

        那小太監揣着信，低頭疾步穿過花園，剛到角門，就被門房老吳攔下。

        “小李子，這麼晚了還出府？來，天冷，喝口熱茶暖暖身子。”老吳笑得一臉和善，他那扎着雙丫髻的小外孫女捧着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遞了過來。

        小太監不疑有他，一口飲盡，只覺得茶水格外香醇提神。

        然而沒過多久，他便覺得頭腦有些輕飄，話也多了起來。

        秦九從暗影中走出，只用了半盞茶的功夫，就從小太監嘴裡套出了所有實情，那封信自然也落到了他的手上。

        書房內，燭火通明。

        卿馨半靠在秦昊然懷中，手裡悠閒地翻着一本賬冊，秦昊然則圈着她，一手攬着她的腰，一手執筆批閱公文，氣氛溫馨而靜謐。

        秦九“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呈上截獲的密信，臉上滿是委屈和憤慨：“主子，您聽聽這叫什麼話！她們竟敢誣陷您，說您用蠱蟲控制王爺的心智，簡直是惡毒至極！”

        卿馨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纖長的指尖劃過賬目上的一筆支出，淡淡地開口：“蠱蟲？虧她想得出來。”她將賬冊合上，隨手放到一旁，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波瀾，“既然她們這麼喜歡編排，那明天就讓她們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控制心智。”她看向秦九，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嚴：“去，把那本《側妃通敵錄》找出來，抄十份，明早貼到她們各自的院牆上去。”

        秦九眼睛一亮，主子這招釜底抽薪，夠狠！

        第二天，整個宣王府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氣氛中。

        趙、周兩位側妃院裡的下人個個噤若寒蟬，看着牆上貼着的白紙黑字，上面詳細記錄了她們的母家與朝中某些官員的私下往來，甚至還有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

        這雖算不上是通敵叛國的鐵證，卻足以讓她們的家族喝上一壺。

        與此同時，另一個消息悄然在府內外傳開：王妃思念亡母，近日夜夜在小佛堂焚香祈福，常常以淚洗面，身形日漸消瘦。

        這消息傳出，立刻引來無數同情。

        緊接着，有人看到宣王秦昊然親自陪着王妃在梅園散步。

        卿馨眼眶微紅，聲音帶著一絲空靈的悲傷，輕聲問道：“王爺，你說，若我本就不屬於任何人，了無牽掛，是不是反而會更自由一些？”

        秦昊然聞言，心頭一緊，當着所有遠遠窺視的下人的面，一把將她攬入懷中，聲音低沉而堅定：“胡說。你是我的王妃，是我的，這就夠了。”

        這番罕見的、充滿佔有慾的表白，如插了翅膀般飛遍了整個京城。

        人們都在津津樂道，宣王對王妃的寵愛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消息傳回王府，趙側妃在幽靜閣裡砸了僅剩的一套青花瓷器，瘋病更重了。

        周側妃卻在屋裡冷笑連連：“蠢貨，她越是風光，就越是把自己往絕路上逼。帝王家最忌諱的便是專寵，她這是自尋死路。”

        她話音剛落，門外一個小丫鬟臉色慘白地跑了進來，聲音發抖：“主子……不好了！王妃……王妃方才下令，把、把您姨母家三年前在南境買賣嬰孩的陳年賬冊，派人送去了都察院！”

        “哐當”一聲，周側妃手中的象牙筷掉落在地，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當晚，卿馨以“答謝兩位妹妹近日關心”為由，在正院設下了一場小宴。

        菜色精緻，氣氛卻是冰點。

        酒過三巡，卿馨親自端上兩碗點心，是熱氣騰騰的紅糖糯米丸子。

        “聽聞妹妹們總擔心我以前在鄉下沒吃過苦，受了委屈。這是我小時候，照顧我的何媽媽背着人偷偷做給我吃的，算是難得的甜頭。今日，也請兩位妹妹嘗嘗這份‘甜’。”

        趙側妃早已嚇破了膽，聞言只是瑟瑟發抖。

        周側妃強自鎮定，用勺子舀起一顆丸子放入口中。

        她剛咬開，臉色就驟然大變。

        丸子軟糯的內餡裡，竟裹着一張小小的油紙條。

        她顫抖着展開，上面一行娟秀的小字如鬼魅般映入眼帘：“辰時三刻，被換走的是你未來的姑母。”

        這句話如一道驚雷在她腦中炸開！

        這件家族密辛，除了最核心的幾個人，絕無外人知曉！

        她猛地站起身，眼中滿是驚恐與難以置信。

        卿馨卻輕笑一聲，抬手虛按，示意她坐下。

        “妹妹怕什麼？我若想告發你們，那本賬冊就不是送到都察院，而是直接呈上御前了。”她的聲音溫柔如水，吐出的話卻字字如冰，“我只是想提醒兩位妹妹，你們所倚仗的、你們背後的人，未必真的在乎你們的死活。棋子，終究是棋子。”

        門外廊下，秦九偷聽得是眉飛色舞，差點沒忍住笑出聲，只能拼命抖腿來發泄興奮：“嘖嘖，主子這心理戰打得也太損了！殺人誅心啊！”

        那一夜，周側妃徹底失眠了。

        她知道自己和家族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她連夜寫下一封更為緊急的密信，打算再次送往宮中求救。

        然而，她剛寫完，吹墨的間隙，一陣風吹開了窗戶，燭火晃動了一下。

        就這麼一瞬間，她桌上的信箋已被悄無聲息地調了包。

        秦九拿着那封被替換下來的、充滿了恐懼與求救之詞的真信，找到了秦昊然。

        “主子，證據確鑿，要不要現在就將她們徹底踢出府去？”

        秦昊然正在批閱最後一份折子，頭也沒抬，聲音沉穩：“不急。讓她們繼續寫，寫得越多，将来定罪的條陳就越豐富。這可是她們親筆畫下的罪狀，省了我們不少事。”

        話音剛落，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卿馨走了進來，身上只穿了件柔軟的月白色中衣，一頭青絲微亂地披散在肩頭，平添了幾分慵懶的媚意。

        “外面風大，吹得人有些冷，我來取件披風。”

        秦昊然抬起眼，眸色瞬間深邃，目光如火，灼熱地落在她身上。

        她款步走到他身前，無視一旁恨不得把自己變成木頭樁子的秦九，纖纖玉指輕輕劃過他突出的喉結，吐氣如蘭：“王爺，你說，等我把這屋子裡礙眼的東西都掃乾淨了，咱们……是不是可以換個地方安寢？”

        他一把抓住她作亂的手腕，用力將她拉入懷中，讓她跨坐在自己腿上，低沉的嗓音帶著一絲沙啞的笑意：“你說呢？”

        夜色深沉，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落雪無聲，卻掩蓋了滿室的旖旎。

        次日清晨，一份由趙、周兩位側妃聯名上書的請辭折子，被送到了卿馨的案頭。

        她們在折子中痛陳己過，言辭懇切，表示願自請出府，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卿馨看完，只是淡淡一笑，將折子隨手丟在一旁：“不必了。就這麼走了，豈不是太便宜她們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你們都留下，正好親眼見證一下，這宣王府真正的主母，是怎麼活的。”

        她轉身走向正院的陽光裡，秦昊然不知何時已等候在那裡，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十指緊緊相扣。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溫暖而耀眼。

        秦九跟在後面，看著前面那對璧人，小聲嘟囔了一句：“完了，完了，以後這府裡，怕是再也沒人敢講規矩了。”

        走在前面的秦昊然像是聽到了，回頭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規矩？從今往后，她，就是規矩。”

        陽光普照，似乎將府中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

        然而，在清暉院的陰影裡，跪在地上迎接命令的周側妃，在聽到王妃不准她們離府的消息後，眼中最後一絲希冀也熄滅了。

        她緩緩垂下頭，臉上血色盡失，但那雙掩在長長睫毛下的眸子裡，卻慢慢燃起了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

        規矩？

        既然宣王府的規矩由你來定，那便讓這宮裡最重規矩、最講婦德的人，來親自教教你，什麼才是真正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