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周侧妃的脸色便是一白,但随即便化为一丝阴狠的冷笑。
不出半个时辰,王府正门外便停下了一顶宫中派来的软轿。
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位身着深褐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
她姓李,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嬷嬷,素以严苛古板闻名,手里不知调教过多少犯错的宫妃。
李嬷嬷扶着小宫女的手,抬眼看着“宣王府”三个烫金大字,眼中满是倨傲。
今日奉太后懿旨前来,名为教导,实为立威。
她倒要看看,那个没半点根基的卿馨,能有多大的胆子。
然而,她刚一脚踏进王府大门,一股霸道至极的辛辣香气便直冲鼻腔,呛得她猛地咳嗽起来。
只见庭院正中,竟摆着一张硕大的八仙桌,桌上一口巨大的铜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红彤彤的汤底里翻滚着数不清的干辣椒和花椒。
桌上还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种菜品,却无一不是浸在红油里,或是撒满了辣椒粉。
卿馨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双长筷,悠闲地涮着一片毛肚。
见她进来,卿馨连身都未起,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嬷嬷远道而来,辛苦了。本妃特意备了这桌‘接风宴’,给您暖暖身子。”
李嬷嬷脸色铁青,这哪里是接风宴,分明是下马威!
她强压怒火,沉声道:“王妃娘娘,老奴是奉太后懿旨,前来教导您王府规矩的,不是来用膳的!”
“哦?”卿馨将烫好的毛肚在蒜泥香油碟里滚了一圈,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享受地眯了眯眼,才道:“嬷嬷来得正好,我这宣王府也刚立了新规矩,正愁没人传达。秦九,念给嬷嬷听听。”
秦九立刻从旁边跳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展开一卷纸,朗声念道:“《王府新规》第一条:凡未经王妃许可,擅自闯入内院者,罚抄《女诫》三百遍,外加……吃完整桌麻辣火锅!”
李嬷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卿馨道:“你……你这是什么歪理邪说!简直荒唐!”
秦九在一旁狗腿地捧场:“主子,这叫以毒攻毒,辣哭灵魂!保管教得那些不懂规矩的人规规矩矩!”
卿馨却仿佛没听见李嬷嬷的怒斥,反而站起身,亲自拉开身边的椅子,笑意盈盈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嬷嬷息怒,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您大老远跑一趟,总不能空着肚子回去。来,坐下说。”
她这番举动反倒让李嬷嬷一愣,摸不清她的路数。
但太后的命令在身,她若就此退缩,回去无法交代。
她冷哼一声,拂袖在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一副绝不妥协的姿态。
卿馨见状,亲自夹起一块滚烫的、吸满了红油的豆腐,放入李嬷嬷碗中,热气和辣气一同扑面而来。
李嬷嬷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只觉得眼睛都被熏得发酸。
“嬷嬷不必客气。”卿馨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话语内容却重如千钧,“听说您儿子争气得很,在城南一口气开了三家赌坊,日进斗金,真是年轻有为啊。”
李嬷嬷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端坐的身体瞬间僵硬,惊恐地看向卿馨。
这是她家最大的秘密,也是足以让她全家掉脑袋的死罪,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卿馨仿佛没看到她的失态,继续微笑着说:“您放心,我这人从不多嘴。令郎的生意,我不会去告发的。不过,您今晚回去,还请务必替我问太后一句——当年,她那位情同手足的胞妹,为何非得冒着灭族的风险,用别人的孩子来冒充嫡子呢?”
“轰”的一声,李嬷嬷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这件事……这件事比她儿子的事还要隐秘百倍,是先帝在时就尘封的宫闱秘闻,是太后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她猛地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秦昊然已经坐到了院中廊下的主位上。
他手中端着一杯清茶,正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神情淡漠,仿佛眼前这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不过是一出聊以佐茶的戏码。
李嬷嬷瞬间冷汗涔涔,她终于明白,这不是卿馨一个人的意思,而是整个宣王府的意思。
秦九躲在不远处的柱子后面,紧张地竖着耳朵听完全程,激动得直想拍大腿,心中狂喊:“主子威武!这哪里是吃饭,这叫吃饭谈命!这筷子夹的不是菜,是对方的魂啊!”
最终,李嬷嬷连一口水都没喝,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桌热气腾腾的火锅,从头到尾,都只有卿馨一个人在享用。
当晚,夜色如墨,风雪骤起。
宫里果然来了消息,皇帝召秦昊然连夜入宫。
卿馨独自站在院中,任由雪花落在她的发间和肩头。
秦九蹲在一旁的石阶上,抱着个刚烤好的红薯,烫得左右手直倒腾,担忧地问:“主子,那老虔婆肯定去太后那儿告状了。万一……万一皇上真听了太后的,下旨废了您可怎么办?”
卿馨伸出手,接住一片冰凉的雪花,感受着它在掌心融化的触感。
她唇边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废了我?那就让他们看看,一个没有出身、一无所有的女人,是怎么凭借自己,把这整个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雪夜的宁静。
秦昊然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一身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风雪,快步向她走来。
卿馨迎了上去,一眼就看到了他手里捏着的那卷明黄色丝帛——是圣旨。
她的心微微一紧,仰头问:“打赢了?”
秦昊然看着她被冻得微红的鼻尖,眼神里满是疼惜。
他没有回答,而是当着她的面,用尽力气,“刺啦”一声,将那道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圣旨撕成了两半,随手扔进了雪地里。
“没打。”他的声音带着风雪的寒意,却又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我跟皇兄说,你要动她,我就带着她和我们的孩子去边关种地。这江山社稷,这血脉亲情,我全都不要了。这辈子,我们都不回来了。”
一瞬间,温热的液体模糊了卿馨的视线。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却原来,始终有个人,用他自己的方式,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了他宽阔而温暖的怀里。
回到屋内,最后一丝寒气被隔绝在门外。
秦昊然将她抵在厚重的门板上,滚烫的吻密密麻麻地落下。
在彼此急促的喘息间,他哑声问:“卿馨,为了我,去对抗整个皇室,值得吗?”
她抬起头,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却在他的下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带着一股野性的味道:“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让我的孩子出生那天,能堂堂正正地指着史书说——我妈,是个敢当众烧了秦家牌位的女人。”
他眼中的墨色瞬间被火焰点燃,灼烫得惊人。
下一秒,他一手托住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轻松抱起,大步走向内室:“那今晚,就让我也做个不讲道理的男人。”
卿馨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吃吃地笑了起来:“你早就是了,还装什么不近人情的冷面王爷。”
夜色渐深,情意渐浓。
黎明时分,天光微熹。
守在门外的秦九困得直打哈欠,隐约听见里屋传来一句慵懒的轻语:“你说……咱们费点劲,干脆自立个王朝怎么样?”
紧接着,是秦昊然带着浓浓睡意的低笑:“不行,太累。治理天下哪有当你的常驻阶下囚来得舒服。”
秦九揉了揉眼睛,听着这大逆不道的对话,忍不住小声喃喃:“完了,完了,这俩疯子凑到一块儿,迟早要把这天给掀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宣王府,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就在与主院遥遥相望的揽月阁中,一灯如豆。
赵侧妃坐在梳妆台前,双目赤红,死死攥着一张刚刚从心腹太医那里得来的脉案。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气血两虚。
根本没有什么喜脉!
一切都是假的!
她被骗了,整个王府,整个京城都被那个女人骗了!
嫉妒与恨意像是毒蛇,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颤抖着铺开一张素笺,拿起笔,蘸饱了墨。
这一夜的风雪,注定无法掩盖所有秘密。
一封足以将卿馨打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密信,正在悄然写就,只待送往那个最能给予致命一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