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撕开伪装,化作一纸烫金的太后懿旨,落在了靖王府的案头。
传旨的内侍皮笑肉不笑,尖细的嗓音在肃静的正厅里回荡:“太后娘娘思念王妃,特召王妃入宫叙话。”
名为叙话,实为审判。
满府下人都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连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卿馨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份懿旨,平静地应下,仿佛只是受邀去赴一场寻常的茶会。
她转身回了内室,对早已等候在一旁的秦九低声吩咐了几句。
秦九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但看到卿馨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抄手游廊的尽头。
不多时,秦九提着一个半旧的黑漆木匣子回来,脚步沉稳,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决绝。
卿馨接过,亲自将匣子抱在怀中,转身准备登车。
秦昊然一直沉默地站在门口,玄色的王服衬得他面容冷峻如冰。
在她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伸出长臂,一把将她拽了回来,紧紧地圈进怀里。
他的胸膛坚实而温暖,隔着层层衣料,卿馨几乎能听到他沉稳心跳下压抑的怒火。
“若她们敢动你一根头发,我就掀了凤仪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金属般的狠戾,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卿馨在他怀里仰起头,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绽开一个清浅的笑意,像是寒冬里悄然盛放的梅花。
“那你可准备好,带我去乡下种地了?”她问道,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
靖王妃的名号她不在乎,这泼天的富贵她也不稀罕,她要的,自始至终,不过是一个能与她并肩而立的人。
秦昊然看着她眼中的光,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中。
他低下头,一个极尽温柔的吻,轻轻落在了她的眼角,像是在亲吻一件稀世珍宝。
“随时奉陪。”他说,声音里是斩钉截铁的承诺。
凤仪宫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深入骨髓的阴冷。
太后高坐于凤座之上,一身暗金色的翟衣,衬得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愈发威严。
皇帝坐在她下首,神色不明,殿中两侧还坐着几位宗亲命妇,一双双眼睛都淬了冰似的,齐刷刷地钉在刚走进来的卿馨身上。
“靖王妃,哀家问你,”太后连“免礼”都懒得说,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锥,“你以诈孕之术,欺瞒皇室,惑乱王府,该当何罪?”
一顶天大的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足以将任何人压得粉身碎骨。
卿馨却连眉梢都未曾抖动一下。
她没有下跪,只是抱着那个木匣子,不卑不亢地站在大殿中央,迎着太后凌厉的目光,缓缓开口:“臣妇不曾诈孕,何来惑乱王府一说?”
“放肆!”太后身边的嬷嬷厉声呵斥,“见了太后与陛下,竟敢不跪!”
卿馨仿佛没听见,只是将怀中的木匣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从容地打开。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稳,清晰地传遍了凤仪宫的每一个角落:“臣妇无父无母,孑然一身,但并非无凭无据。”
她先是取出几张泛黄脆弱的残页,上面是用早已褪色的墨迹写下的蝇头小字。
“这是当年为何妈妈留下的接生记录,虽已残破,但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卿府嫡女出生时便先天不足,体弱多病。”
接着,她的手伸向匣子最深处,拿出了一块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布料。
那是一块裹尸布,上面浸染着大片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当这块不祥之物出现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时,满殿的贵妇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皇帝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而这,”卿馨举起那块布,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凤座上的太后,“是我出生时所穿的。真正的卿府嫡女,早在十八年前那个风雨交错的夜晚,就已经夭折了。”
一语既出,满殿死寂。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秘闻震得说不出话来。
卿馨,这个被他们视作冒牌货的女人,竟然亲口承认了自己并非卿家血脉。
她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抬起眼,清亮的眸子不带一丝畏惧,直视着脸色煞白的太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太后娘娘,您说我血脉不明,身份卑贱,不配为王妃。可是,有些人,连自己亲妹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都能狠心换掉,让她抱着一个病儿绝望死去,自己却扶持着冒牌货享受了十八年的荣华富贵。您说,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与我谈论‘血脉’与‘纯正’?”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凤仪宫炸响!
太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尽褪,她指着卿馨,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当年的隐秘,她以为早已随着知情者的死亡而尘埃落定,却没想到,竟被这个她最看不起的野种,当着皇帝和众人的面,血淋淋地撕开!
“来人!给哀家把这个妖言惑众的贱人拖下去!掌嘴!”太后终于失控地尖叫起来,声嘶力竭。
殿外的侍卫闻声而动,刚要上前,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却从殿门口传来。
“我看谁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秦昊然一身玄衣,逆着光大步走入殿内。
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面容冷峻,眼神如刀,所过之处,侍卫们竟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他目不斜视地走到大殿中央,在距离皇帝三步之遥的地方,撩起衣摆,单膝跪地。
这个从不轻易折腰的男人,此刻却以一种无比虔诚的姿态,声音清朗地响彻整个宫殿:
“陛下,臣,秦昊然,有一事相求——自此以后,靖王府王妃所出子女,无论嫡庶,记入皇室玉牒之时,皆冠‘自’姓,以彰其母独立之志,不附于任何宗族。”
举座哗然!
这比卿馨方才的自曝身世还要惊世骇俗!
“自”姓?
这是要自立门户,公然割裂与所有宗族的关系,只承认他们这一脉的独立存在。
这不仅是对卿馨身份的最大肯定,更是对所有质疑她出身之人的最强硬回击。
皇帝坐在御座上,深邃的目光在秦昊然和卿馨之间来回逡巡,殿内安静得可怕。
良久,他那一直紧抿的唇角,竟然缓缓向上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沉声开口:
“准。”
一个字,乾坤落定。
太后的脸彻底变成了死灰色,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了凤座上。
卿馨怔怔地看着秦昊然宽阔的背影,那挺拔的身姿,仿佛能为她撑起一片天。
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有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
他缓缓起身,转过头,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道:“我说过,你是我的根。”
回府的马车上,一路无话。
卿馨卸下了满身的防备与尖刺,安静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找到了港湾的船。
秦昊然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膝头、微微蜷缩的手,用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许久,他才低声问:“怕吗?”
卿馨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闷闷的:“不怕。我只是在想,原来被人这样坚定不移地选择,是这种感觉……真好。”
他闻言,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她整个娇小的身子都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有力:“那你记住,这辈子,没人能逼你向任何人低头。除非,我先倒下。”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却踮起脚,主动吻上了他的嘴角,带着一丝霸道和依赖。
“那你要答应我,活得比我久一点,不然,我老了谁来给我撑腰?”
这一夜,靖王府内格外安宁。
窗外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无声地覆盖了整个王都的喧嚣与阴谋。
秦九一个人蹲在屋檐下,就着冷风啃着一块硬邦邦的麦饼,听着内室里隐约传来的低语笑声,忍不住小声嘟囔:“主子们这叫谈情说爱吗?我瞧着,这分明是联手造反啊……”
卧房内,红烛摇曳。
一番折腾后,卿馨却毫无睡意,她忽然从被窝里坐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有些出神地喃喃自语:“你说……咱们要是真有了孩子,会不会像今天这样,一出生就自带一身反骨?”
秦昊然翻了个身,从背后将她重新圈进温暖的怀抱,一只温热的大手顺势覆上她的小腹,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满是宠溺:“那正好,随你,一起大闹天宫。”
她被他逗笑了,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那你可得把自己练得再壮实点,将来我们娘俩一起闹起来,你这身板可镇不住场子。”
他低头,轻轻咬住她的耳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声音喑哑而危险:“不用练。有你在,我就已经赢了全世界。”
卿馨被他撩得心尖发颤,正想再说些什么,一股突如其来的、奇异的疲惫感却猛地席卷了她。
不同于往日的劳累,这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意,让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她靠在他怀里,意识渐渐模糊,在沉沉睡去之前,只觉得小腹深处,仿佛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流,悄然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