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破了薛兮宁用谎言和伪装精心编织的气泡。
她抬起眼,望进那双深邃如夜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有一片纯粹的等待,仿佛无论她给出怎样离奇的答案,他都会全盘接受。
这片刻的温柔,让她积压了多年的孤寂与惶恐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故事:“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王朝更迭,没有王侯将相。高楼林立,直插云霄;铁鸟在天上飞,铁盒在地上跑,比最快的骏马还要迅捷。人们手中握着一方小小的‘盒子’,便可知天下事,可与千里之外的人说话见面。”
她描述着那个世界的便利与繁华,语气中却渐渐染上了难以言喻的萧索。
“那里什么都快,快到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心却很远。我……我在那里,没有亲人。”最后一个词,她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说出来的,轻得像一声叹息。
眼底氤氲起的水光,在烛火下碎成点点星芒。
她像一个溺水之人,在沉沦的黑暗中挣扎了太久,而的出现,就像是伸向她的唯一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她不断下坠的灵魂。
没有追问那些匪夷所思的细节,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怀疑。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用拇指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湿润。
他感受到的不是她话语中的奇幻,而是那背后刻骨的孤独。
良久,他低沉的嗓音打破了静谧,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郑重:“我曾听闻,天外有灵,降世为人。若你真是神灵,那我便向你许一个愿。”
薛兮宁怔怔地看着他。
他温热的指尖从她的脸颊滑下,轻轻抚过她纤细的后颈,那是一个带着安抚与绝对占有的动作。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许下了他的愿望:“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这誓言如同一道暖流,瞬间熨帖了薛兮宁心中所有的不安。
可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追问道:“为什么……不许‘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寻常夫妻,最盼的不就是能共赴白头吗?
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翻涌起一片她看不懂的墨色,深沉,复杂,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个无声的沉默,像一根尖刺,在她刚刚被安抚的心上,留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谜团。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皇城,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梁朝皇帝萧明德面无表情地看着摆在御案上的国书。
吐蕃赞普索南嘉措的言辞谦卑恭敬,请求迎娶一位梁朝贵女为妃,以固两国邦交。
一旁的内侍和大臣们都认为这是吐蕃示好的信号,唯有萧明德的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他不动声色地提议,从朝中适龄的大臣之女中择一佳人,册封为公主,远嫁和亲。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无人反对。
然而,当众人退下后,萧明德却展开了另一封来自密探的信报。
信上寥寥数语,清晰地记录了索南嘉措在上次朝见时,目光曾数次停留在靖王妃薛兮宁的身上。
“觊觎朕的儿媳?”萧明德发出一声极低的冷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翻涌的杀意。
他提起笔,在一方素白的信纸上迅速写下几行字,封装好后递给暗处的影子:“八百里加急,送去给靖王。朕想看看,他的刀,是否还和从前一样锋利。”
信送出后,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眼神晦暗不明。
一场针对他那个看似无懈可击的儿子的风暴,已在无声中悄然酝酿。
这盘棋,他要亲自来下。
夜色渐深,一道加盖了玉玺的圣旨被恭敬地捧出宫门,在夜幕的掩护下,径直朝着京城一处显赫府邸而去。
那朱漆大门上悬挂的牌匾,在灯笼的微光下依稀可见两个大字——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