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从磨得光滑的金砖地面丝丝缕缕地渗上来，穿透了薛兮悦的锦绣裙摆，刺入骨髓。
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仰头望着那个本该是世上最亲近的男人。
父亲薛成栋背光而立，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山，将她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连同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山峦崩塌般的重量。
“圣旨已下，三日后启程，你将代公主远嫁北境，与孟族和亲。”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文。
和亲？
孟族？
薛兮悦的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猛击。
那不是传说中茹毛饮血、野蛮残暴的部族吗？
她从小在京城长大，听过最可怕的故事，便是关于北境蛮族的。
他们逐水草而居，视人命如草芥，将战败的敌人头颅做成酒器。
她要去那样的地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异族首领？
“父亲……为什么是我？”她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换取一丝清醒。
她不是薛家最受宠的嫡女吗？
父亲曾亲手为她雕刻木马，母亲曾彻夜为她缝制冬衣。
那些温情，难道都是一场幻梦？
薛成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瞬间的动摇快得像烛火的跳跃，随即又恢复了磐石般的冷硬。
“这是为了家族的荣耀，也是为了你妹妹兮宁的将来。苏家手握重兵，圣上需要安抚。我们薛家，必须有所表示。”
妹妹，薛兮宁。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扎进了薛兮悦的心里。
原来如此，她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妹妹和她的未婚夫——少年将军苏景宣的锦绣前程铺路。
她不是荣耀，她只是那块用来垫脚的石头，用完即弃。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荒谬感将她淹没，她看着父亲冷漠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不再是她的家，而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闭合的铁笼，她就是那只被献祭的鸟雀。
接下来的三天，薛府陷入一种诡异的狂热。
仆妇们流水般地进出她的院子，捧着一箱箱崭新的嫁妆，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她们嘴里说着恭维的话：“大小姐真是好福气，这可是天大的荣耀，能为国分忧，为家族争光。”“听说那孟族首领英武不凡，大小姐过去就是王后，何等尊贵！”
这些话语像一把把裹着蜜糖的刀子，捅进薛兮悦的心里。
她被迫穿上繁复的嫁衣，任由她们为她梳妆打扮，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反抗。
因为她知道，在这座府邸，甚至在这座皇城里，她的意愿无足轻重。
她只能强撑着最后一丝尊严，在心中一遍遍地对自己说，或许，或许那一切都只是传言，或许北境并没有那么可怕，或许……这虚妄的期待，是她溺水前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启程那日，天色阴沉，正如此刻薛兮悦的心情。
送亲的队伍算不上寒酸，却也绝不铺张，红色的绸缎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有些刺眼。
然而，当她的马车缓缓驶出薛府大门，汇入主街时，另一支更为浩荡、更为煊赫的队伍，恰好与他们并行。
那支队伍绵延数里，金甲卫士开道，后面是数百辆大车，车上满载着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古玩玉器，每一件都闪烁着皇恩浩荡的光芒。
百姓们夹道围观，发出一阵阵惊叹。
“天哪，这是何等的荣宠！听说都是陛下赏赐给苏将军的！”
“苏将军年少有为，又即将迎娶薛家二小姐，真是双喜临门啊！”
“可不是嘛，你看看这阵仗！听说今天薛家大小姐也要出嫁，去北境和亲，怎么没见着这么大的动静？”
议论声像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在薛兮悦的身上。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支看不到尽头的赏赐车队。
原来，她今天的“荣耀”启程，竟是为了给妹妹的未婚夫做陪衬。
她的远嫁，她的牺牲，她未来不可知的命运，在满城的喧嚣和对苏景宣的赞美声中，被衬托得像一个无声的笑话。
她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白得像一张纸。
那根她紧紧抓住的、名为“期待”的稻草，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扔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任由所有人的目光凌迟。
队伍行至一个十字路口，送亲的队伍要转向城北，而那支浩浩荡荡的赏赐车队，则要转向城西的权贵府邸区。
就在车马交错的混乱中，薛兮悦的马车不知为何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透过飘动的车帘缝隙，她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直直地投向那支赏赐队伍转去的方向。
长长的车队如同一条金色的巨龙，正缓缓游向一座气势恢宏的新府邸。
她的视线定格在那府邸朱漆大门上悬挂的牌匾上，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那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依旧清晰可辨——
苏府。
那是苏景宣的新府邸，是她妹妹未来的家。
她的牺牲所换来的所有荣华富贵，正被一件件地搬进那个地方。
一股冰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念头，在薛兮悦死寂的心底，悄然破土而出。
她的手，缓缓握住了发髻上那支尖锐的凤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