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凤钗在发髻间轻轻一旋,复又归于平静,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杀意只是烛火摇曳间的错觉。
薛兮宁缓缓放下手,指尖的冰凉却似乎还未散去。
与此同时,靖安王府的大门为另一位薛家女儿缓缓敞开。
薛兮悦踏入府门,迎接她的并非预想中的姐妹情深,而是一派令人心惊的忙碌景象。
府中下人、幕僚甚至是一些身着软甲的护卫,行色匆匆,人人都像上了弦的箭,在各自的轨迹上精准而高效地运转。
他们手中的不再是寻常的洒扫用具,而是成卷的舆图、加密的信函和调度的兵符。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一种山雨欲来前的肃杀。
薛兮悦看得心头发懵,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靖安王府。
这里不是闲适安逸的王孙府邸,分明是一座正在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她拦住姐姐的贴身侍女周采萍,困惑地问:“采萍姐姐,府中这是……王爷有何要事?”
周采萍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王妃说,该动起来了。”
王妃说……
这三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薛兮悦的心上。
她呆立在原地,看着那些对周采萍的话没有丝毫异议、甚至连头都不抬一下的属臣们,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这些人,分明都是靖安王的心腹,此刻却对她姐姐的命令奉若圭臬。
姐姐……她究竟是何时,又是如何将这整座王府的权柄,悄无声息地尽数纳入掌中的?
薛兮悦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廊下的雕梁画栋在她视野里扭曲变形,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和恐惧感,将她与那个记忆中温柔的姐姐彻底隔绝开来。
穿过重重回廊,她终于在主殿见到了薛兮宁。
她的姐姐正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端着一盏温茶,姿态闲雅,仿佛外界的雷霆万钧都与她无关。
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却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审视与冰冷。
“你以为你嫁入孟家,是觅得良缘?”薛兮宁没有一句寒暄,开口便是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直插薛兮悦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薛兮悦一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薛兮宁轻嗤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震得薛兮悦心尖一颤。
“我的好妹妹,你真以为父亲将你视作掌上明珠?你不过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不必可惜的一枚棋子。孟家手握西北兵权,野心勃勃,父亲将你嫁过去,不是让你去享福的,是让你去做那把能插进孟家心脏的钥匙,为他的宏图大业铺路。”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层冰冷的铁皮,层层包裹住薛兮悦,让她无法呼吸。
她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死死攥住袖口,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不……不可能,父亲他……”
“父亲他只会考虑薛家的未来。”薛兮宁冷酷地打断了她的幻想,眼神锐利如鹰,“而你,就是那个被献祭的未来。孟家同样不是善类,他们迎娶你,也只是看中了你靖安王妃妹妹的身份,想借你搭上靖安王这条线。你在他们眼中,用完了,便可以随时丢弃。你以为的良缘,不过是两头饿狼互相试探时,抛出去的那块肉罢了。”
一瞬间,所有美好的幻象轰然倒塌。
薛兮悦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入了一场她从未看清过的风暴中心,周围全是噬人的漩涡,而她,渺小得不堪一击。
她猛地抬起头,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让她浑身冰凉。
姐姐对这一切了如指掌,那她……她在这场阴谋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栗:“姐姐,你……你是不是和孟家早有勾结?”
话音未落,她清楚地看到,薛兮宁原本冷漠的唇角,竟缓缓向上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她的眼神骤然冷得像是凝结了千年的寒冰。
“勾结?”她轻笑着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随即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朝薛兮悦走来,身上的华服拖曳在地,发出细微而令人心悸的摩挲声。
“我的傻妹妹,”薛兮宁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你今天,就走不出这扇门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薛兮悦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势迫人、眼含杀机的女人,终于绝望地意识到,她的姐姐,那个曾经会为她梳头描眉的温柔女子,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她完全无法揣度、甚至足以主宰她生死的陌生人。
薛兮宁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冰冷的眸子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看穿。
良久,她缓缓抬起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挑起薛兮悦的下颌,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不过,”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诡异的玩味,“你的故事……倒也未必非要在这里就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