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可怕了……连换号码都没用……”花村葵的声音带着哭腔,把手机塞进了背包最深处。
“最重要的是无法证实,”一之濑美月低声道,“只能自己承受那种恐惧,别人还会觉得你疯了。”
“真正的放手……真的好难……”白石柚希轻声叹息,眼中满是同情。
在一片低沉的压抑中,长谷川阳菜深吸了一口气,举起了手,她的动作显得有些急切,仿佛想尽快驱散之前故事带来的寒意。“接下来!接下来该我了吧!”她的声音比平时要高一些,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活力。
阳菜是那种活泼开朗、有点冒失但很善良的女孩,常常是团体里的开心果。大家望向她,期待她能带来一个不那么令人窒息的故事。
“阳菜,你也有故事吗?”铃原千夏轻声问道。
“当然有!”阳菜用力点头,试图让自己显得更有信心,“我的故事……可能没那么直接吓人,但是……嗯……后劲很大!是我从外婆那里听来的,关于我们老家一个很古老的传统。”
“古老的传统?”雾岛纱奈挑了挑眉,“又是乡下地方的禁忌吗?”
“差不多吧,”阳菜说道,表情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但这个故事的重点不是违反禁忌会怎么样,而是……即使你严格遵守了,事情也可能会变得非常可怕。它关于……‘守护’。”
“守护?”小野寺莉子来了兴趣,“守护灵那种?”
“类似,但又不完全一样。”阳菜斟酌着词语,她的活泼收敛了一些,流露出罕见的认真,“外婆说,有些东西,被请来是为了‘守护’,但如果‘守护’的执念过于强烈,或者被误解……它本身就会变成最可怕的东西。故事的名字叫做……『歪んだ守り手』(ゆがんだまもりて- yuganda mamorite)——‘扭曲的守护者’。”
“是……什么东西?”星野遥香谨慎地问。
“是一种……‘约定’。”阳菜的声音压低了些,“一种代代相传的、与‘非人’之物订下的守护约定。”
她微微前倾身体,阅读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双平时总是充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混合着敬畏和恐惧。
这个故事发生在外婆还年轻的时候,在她的娘家,一个非常重视古老传统的大家族里。那个家族据说祖上曾经非常显赫,但到了外婆那一代已经没落,不过一些古老的规矩和仪式却依旧保留着。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传承,就是关于“家守様”(いえもりさま - iemori-sama)的。
“家守様”并不是指具体的神龛或牌位,而是一种无形的、据说与家族血脉签订了古老契约的守护灵。它守护着家族的宅邸、土地以及直系血脉的安宁。历代都是由家族中的长女在成年礼之后,通过一个秘密的仪式,成为与“家守様”沟通的“依代”(よりしろ - yorishiro),也就是灵媒一样的存在。
外婆就是她那一代的长女。在她十八岁那年,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曾外婆,在一个深夜将她带到了宅邸最深处一间从不允许外人甚至家人轻易进入的“奥之间”(おくのま - oku no ma)里。
那房间里几乎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上绘制着一个巨大而复杂的、已经褪色的图案,像是某种结界。房间中央放置着一个古老的、黑漆漆的木制箱子,上面刻满了无法解读的符文。
曾外婆点起一种气味奇特的线香,烟雾缭绕中,她极其严肃地告诉外婆:从今天起,她将继承与“家守様”的契约。契约的核心很简单——家族血脉需世代供奉,保持宅邸的洁净与安宁,而“家守様”则会守护家族免受灾祸,驱逐邪秽。
但曾外婆反复强调了一条最重要的、绝对不能违反的戒律:
“绝对,绝对不能向‘家守様’祈求超出‘守护’范畴的事情。尤其是,不能祈求‘永远’的守护,或者为了守护而主动去‘清除’你认为的威胁。”
曾外婆解释说,“家守様”的力量源自古老的契约和家族的信念,但它并非人类,它的思维方式是异质的、绝对的。一旦向它祈求具体的行为,尤其是带有负面意图的行为,它的“守护”可能会变得非常……极端和扭曲。
外婆当时年轻,虽然感到敬畏,但对这些话的理解并不深刻。仪式完成后,她并没有感觉到什么明显的变化,生活依旧如常。只是偶尔,在深夜宅邸极其安静的时候,她仿佛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注视”,带着一种古老的、沉静的气息。宅邸里也确实一直很太平,连小偷小摸都从未发生过。外婆渐渐习惯了“家守様”的存在,甚至感到安心。
变故发生在外婆结婚后。她嫁给了一个外乡人,也就是我的外公。外公是个开朗善良的人,但家族里一些守旧的长辈并不喜欢他,觉得他打破了家族的传统,尤其是一些姨母婶婶,常常在外婆背后说些闲言碎语,甚至暗中刁难外公。
外婆为此非常苦恼和气愤。有一次,在受了其中一位尤其刻薄的姨母的气之后,外婆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生闷气。她又委屈又愤怒,下意识地想到了那座老宅,想到了那个无所不能的“家守様”。
在极度的情绪波动下,她忘记了母亲的告诫。她面向老宅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地、强烈地祈愿:
“家守様よ、お願いです。あの邪魔な人をどうか……あの人がいなくなれば、もっと平和になれるのに……”
(家守様啊,求求您。让那个讨厌的人消失吧……如果她不在了,大家就能更和平地生活了……)
她并没有真想伤害那位姨母,只是一时气话和怨念的发泄。
祈祷完之后,她心情平复了一些,也没太当回事,很快就睡着了。
然而,第二天一早,噩耗传来。
那位昨天还刁难外婆的姨母,被发现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死因极其诡异——房间里没有任何外人闯入的痕迹,她本人也没有任何疾病或外伤。法医检查后,只能初步判断为心脏骤停,但具体原因不明。她的表情扭曲,双眼圆睁,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全家陷入一片震惊和悲伤之中。只有外婆,在听到消息的瞬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猛地想起了自己昨晚那个冲动的祈愿。
“あの人がいなくなれば……”(如果她不在了……)
一个可怕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念头攫住了她。这难道只是巧合吗?还是……
她不敢细想,强迫自己相信这只是不幸的巧合。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几天后,另一位曾经说过外公坏话的叔父,在深夜回家的路上,莫名其妙地失足掉进了平时绝对不可能失足掉进去的浅水渠里,溺水身亡。现场同样没有挣扎或他人的痕迹。
又过了一周,一个总是觊觎家族祖传土地、多次上门找麻烦的远亲,家里突然莫名起火,火势诡异而猛烈,只烧毁了他家的仓库(里面存放着很多他用来威胁家族的“证据”),而他本人则在逃跑时被掉落的房梁砸成重伤,没多久也去世了。
接二连三的“意外”死亡和灾难,都精准地降临在那些与外婆家有过节、或者对家族“不利”的人身上。
宅邸内部变得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大家都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些“意外”太巧合、太诡异了。有些人开始偷偷议论,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家守様”发怒了?或者……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利用了?
只有外婆心里清楚,恐怕不是“家守様”发怒,而是它……过于“认真”地执行了她的祈愿。
她终于深刻地理解了母亲那句告诫的含义。“家守様”的守护是绝对且强大的,但它的方式是非人性的、冰冷的、高效的。它不会分辨人类复杂的情感和气话,它只会接收“清除威胁”的指令,然后以最直接、最彻底的方式去执行“守护”的职责。
那位姨母、那位叔父、那个远亲……在“家守様”的逻辑里,他们都是危害家族安宁的“邪秽”,是需要被“驱逐”的对象。而它的驱逐方式,就是彻底的“消灭”。
外婆被巨大的恐惧和负罪感淹没了。她意识到,自己一时的怨念,竟然借由“家守様”的手,变成了可怕的现实。她成了间接的凶手。
她试图补救。她再次进入“奥之间”,对着那个黑箱子忏悔、祈祷,恳求“家守様”停止这种可怕的“守护”,表示那些并不是她真正的意愿。
但是否有效,她无从得知。“家守様”没有任何回应,那种无形的注视感依旧存在。
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外婆之后极度克制自己的思想和愿望,再也没有产生过类似的负面祈愿,那种可怕的“意外”没有再继续发生。
但那段经历成了外婆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她后来坚决地随外公离开了老宅,几乎切断了与那个古老家族的大部分联系。她临终前才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的母亲,并严厉告诫她:永远不要试图去寻找或唤醒那种古老的、力量强大的“守护”,因为你无法控制它,最终只会被它的“守护”所吞噬。真正的安宁,应该来自人心的善良与包容,而不是依赖某种不可控的非人之力。
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有时候,最可怕的或许不是明确的恶意,而是那些过于“认真”和“绝对”的“善意”。尤其是当这种“善意”来自非人的、无法理解人类复杂情感的存在时,它的守护,可能会变成一种无法挣脱的、沾满鲜血的诅咒。
当你渴望被守护时,你是否想过,你所呼唤来的,究竟会是什么?而它的守护方式,你又是否能承受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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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谷川阳菜的故事讲完了。
巴士内一片沉寂,与前几个故事带来的直观恐惧不同,这次的故事带来了一种更沉重、更令人反思的寒意。一种源于“好意”的恐怖,一种因为自身过错而引来的、无法控制的灾难,这种负罪感和无力感更让人窒息。
“所以……那些人……等于是外婆……”星野遥香的声音颤抖着,无法说下去。
“是无意的……但确实是因为她的祈愿……”清水结衣脸色苍白地接话。
“那个‘家守様’……太可怕了……”花村葵小声说,“根本不分对错,只是执行命令……”
“就像一把没有思想的锋利武器,”一之濑美月分析道,“谁掌握了它,谁就要承担巨大的责任和风险。而外婆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古老的契约……听起来就很危险。”雾岛纱奈评论道,“那种力量肯定有它的代价。”
“真正的守护,不应该是以伤害他人为代价的……”白石柚希轻声说,语气中带着悲伤。
小野寺莉子则若有所思:“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守护……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极致的控制和不自由吧。难怪阳菜的外婆要离开。”
阳菜自己讲完后也显得有些低落,似乎被故事中外婆的沉重负担所感染。“嗯……外婆后来一直很自责。她说那之后,她再也无法感受到‘家守様’的注视是安宁的了,只觉得那是一种冰冷的、随时可能再次暴走的监视。”
“最后一个……”铃原千夏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解脱,又有一丝不舍,“……就剩下遥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