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四方一个人的长跑,艰难困苦中开始,撕心裂肺中结束。
由于发生了一点意外,这里不得不停留一下,稍稍说一些别的事情了。
不消说,关于秦四方艰苦卓绝和有声有色的“长跑”,快要终结了。
这样做基本上不是为了行文方便的考虑,因为除了“长跑”,秦四方还有其他若干更为重要的事情需要叙述。描述秦四方之孤独的“长跑”,也是由于在此过程中有一些不能不说的故事。“长跑”的经历说不上多么光彩,但是却为秦四方后期的性格塑造奠定了异常坚实的基础。虽然往后的日子里,类似“长跑”还是有的,甚至时间距离更加遥远的也有,但是坦白地说,那越来越与逃学无干了。既然秦四方与生俱来的若干先验的能力已经逐渐丧失,那么秦四方要想继续在这个人世间行走,就不能不检讨自己的逃学行为的合理性、正当性,秦四方以逃学为宗旨的长跑行将结束。换言之,或许秦四方不久之后便重返校园。
曾经提及,秦四方逃学的至高境界,大致是将逃学化作了一门艺术。逃学对于秦四方的意义非同小可,虽然不能贸然说,秦四方成也逃学,败也逃学,但是完全可以说秦四方在逃学中成长了很多。也必须充分注意,即使秦四方越来越俗化了,他在某些方面所表现出来的卓越能力也是首屈一指的,你将发现,哪怕是在从高处坠落的途中,他也跟别人有着不同的姿势,秦四方可以说永远是与众不同的。不然的话,我们在这里继续称呼他为秦四方或秦四方、以及后来延续他的故事,也就失去了意义。
是的,有一天我们会对他直呼其名,但不是现在。
秦四方逃学的五角星路线图至今剩下重要的一颗星:大张家庄的大姑妈家。以前秦四方从未独自到达过大姑妈家,现在的独立行动是第一次。
前面说什么来着?
秦四方被一辆自行车撞到了。
那么,秦四方是被撞到的么?
秦四方也可能是累倒了。其时恍恍惚惚,没有风,耳朵里面却一片嗡嗡作响,于是他的倒下的过程,更像是蹲了下去,无力地蹲了下去。所以虽然看起来是撞在自行车的前车轮上,但是力道有限,只是软绵绵的一碰,然后软绵绵地躺在桥面上了。但,骑车人却是吓坏了,连忙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上前抱起秦四方,关切地问有事没事。这样,秦四方被骑车人抱了起来,这对秦四方也是很新鲜的记忆,被一个爷们儿抱着,从前真的没有什么经验,想不到爷们儿的胸怀也是如此温暖。此时秦四方的神智还是清楚的,除了温暖,他还感到了抱他的人的力量,此人的胳膊就像生铁般硬朗,而他的十指则好像钢叉,秦四方不由得联想起麦收时节装车的景象:一个个小麦捆——麦个子——就是用钢叉挑起来往大车上掷送的。
秦四方不是小麦捆,无从体会小麦捆被钢叉跳起时的真切感受,联想起来这样的景象,把自己想像成一个小麦捆,是因为此人的手劲真实太大太猛了,一点点也不温柔。宁可给女人抱一天,不可让男人抱一秒。于是,就像一只泥鳅那样,让自己的身体打了一个旋儿,脱离了“钢叉”的把持,重新回到桥面上站住了。
“喂,小兄弟,你没事儿吧?”骑车人又问。
“刚才怎么有点头晕,不过现在好多了,没事儿了。”秦四方说。
“小兄弟,你是哪个庄的呀?你这是要到哪儿去呀?”骑车人蛮热情的。
“我是秦家庄的,我要去大张家庄。”秦四方说。
“哦?你要去大张家庄?”骑车人似乎颇感兴趣。
“是啊。”秦四方说。“是要去大张家庄呀。”
“啊,是么?”骑车人莫名地乐起来。“说说看呀,你大张家庄是什么亲戚呀?”
“我大姑妈家。”秦四方说。
“你大姑妈家?那你大姑父叫什么名字啊?”骑车人说。
“张克斋。”秦四方说。
“啊,你说什么,张克斋是你的大姑父么?”骑车人说。
“是啊。”秦四方说。
到如今,秦四方已经感到自己可能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这个骑车人可能正是大张家庄人氏。果真如此,那么秦四方就可能省去了不少脚力呢。
“你也是大张家庄的吧?”秦四方说。
“唔,是的。”骑车人说。
“那你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去呀?”秦四方说。
“唔,我想可以。呵呵。”骑车人说。
秦四方大致可以断定,此人不像是一个歹人。完全可以放心跟他走,而不必再担心遭遇快刀十三十四兄弟那样的情况。
一路上非常轻松、顺利。说起来这也是秦四方的“第一次”,第一次被人用自行车驮了这么久、这么远。自己家里没有自行车,父亲秦顾耳偶尔从大姨父那里借来自行车用,也轮不到秦四方坐的份儿。以前跟随父亲秦顾耳来大姑妈家,是坐在父亲秦顾耳的手推车上。手推车也叫“小车”,是与畜力拉的“大车”相对的。父亲秦顾耳推着手推车——小车——走这么远的路,是因为只能如此,此外没有其他可利用的交通工具,而秦家庄濒临渤海,海边星罗棋布着若干盐场,附近的百姓吃盐、用盐,跟别的地方不同,那是不必花钱买的。父亲秦顾耳就用小车装满了盐,然后再推到大姑妈家。有时候没有那么多的盐,小车就会偏重,因此这边放盐袋子,另一边放一块石头平衡。秦四方基本上就是那块平衡石的作用。
现在有人煞有介事地用自行车驮着他走,而他并不熟悉对方,对方也并不熟悉他,想想真是有趣呢。人生之中,会有多少这般跟不熟悉的人近距离相处的有趣经历呀。自行车轮轧在路上的沙子上面,发出滋儿滋儿的声音,有点像雨点落在泥土里的声音,又有点像昆虫咬噬草叶的声音。闭上眼睛,会感到长夜的寂静与寥廓,会感到自己像在夜空中潇洒地飘啊飘。
秦四方几乎是在意犹未尽的状态中抵达了大张家庄。
骑车人在一个胡同口外停了下来,对秦四方说:“进去第二个门,就是你姑妈家了。我走了,以后还会见面的。”
目送着骑车人骑着自行车走远了,秦四方敲开了大姑妈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