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与秦四方第一次独自来大姑妈家、秦四方还不怎么熟悉大姑妈家的情况有关,所以敲开门之后迎接他的不是大姑妈或者大姑父或者表姐张爱婴和表哥张二晟,表姐17岁,表哥15岁,这些人的面孔以及体态秦四方还是有所记忆的,但是他所见到的不是上述任何人,统统不是——如果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他也不必如此惊慌失措,如此没有体面。
他就像得了三喜的母亲的真传,立刻激活浑身上下每一条的运动肌,转身就逃,那瞬间爆发出的速度,简直可以称为狂飙了。
一条凶猛如虎的大黄狗噩梦般蹿了出来。
但是,秦四方的速度再快,也难以跟这个凶猛的家伙相比。以前秦四方可是没有怎么考虑这个问题,四条腿对于两条腿的优越性,所以即使秦四方确实得了三喜母亲的真传,在这个四腿祖宗面前,也是毫无用武之地的。难怪那么多人愿意吃狗肉,如果没人吃狗肉,这类畜生还不遍地都是?由此凯伟的杀狗看来是有一定合理性的。不全是霸道。同样地,秦四方由此颇不喜欢狗这个东西,并且很喜欢狗肉。不过狗肉归狗肉,被狗追归被狗追,秦四方没蹦达出两步远,左小腿就传上来一阵钻心的痛。一共两条腿,哪条跑得快哪条就占便宜,左腿不如右腿快,结果被狗牙咬住了,大黄狗咬住了秦四方的左小腿就马上来了个急刹车,它的两条后腿死死钉在地面,屁股也拼命拽地,这一连串的变化用了不足一秒钟,秦四方哪里吃得消?“扑通”一声摔了个嘴恳地。
可惜两颗为秦四方成长发育立下汗马功劳的门牙,就这样生生被磕掉了。
这节骨眼儿上,秦四方并未怎么注意门牙的得失。
从规模上看,左小腿肯定要比两颗门牙大不知多少倍呢,而且掉齿之痛,也无法跟左小腿的皮肉被大黄狗撕扯相比,秦四方无比真切地感受到犬牙的厉害。上下两排锋利的犬牙从相反的方向切入左小腿的皮肉,在尝到血腥味之后迅速合拢,刚才未被刺穿的肌肉一下子洞穿了,现在两排犬牙触到了一起,被犬牙刺穿的肉含满了狗的嘴巴。血肉的味道刺激了每一颗犬牙,它们发疯似的作起了切割的动作,只要它的脑袋猛烈地甩动几下,秦四方左小腿上的皮肉就算白长了十来年。秦四方想哭、想喊、想挣扎、想把犬牙一颗颗掰下来,最后却什么也没有干成——他完全失去了知觉。
准备把秦四方的左小腿吞进肚子里的大黄狗没有得逞。
一声断喝从背后响起,那是秦四方的大姑父张克斋的声音。本来表哥张二晟在大姑父之前吆喝了一声,但是大黄狗想立功,以为这个不速之客肯定不是好人,先咬一口再说,因此没有理会张二晟,也可能正值潜藏的野性发作,它又回归祖先狼的嗜血本性了;当大姑父和张二晟的声音想起来的时候,它松了口。大姑父和张二晟的断喝将它从狼变回了狗。它立刻耷拉下耳朵,摇着尾巴毕恭毕敬地溜到张二晟身后,勾起眼来看着大姑父。
这些事情秦四方自是不知。他很快就被认了出来,大姑妈哭得丢了魂儿似的,一个好端端的侄儿在自家门口,差一点命丧自家养的狗腹,这事如何向自己的亲兄弟交代啊?大张家庄买了一辆拖拉机,拖拉机手是张二晟的叔叔张建新,虽然拖拉机是生产大队的,但遭遇如此十万火急的事情,偶尔私用一两回也是可以的,要争分夺秒将秦四方送医院,这儿最快的交通工具就是拖拉机了。
秦四方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个拖拉机手竟是把自己驮到大张家庄的那个骑车人。当然,骑车人——张二晟的二叔更是没有想到,自己把秦四方驮来不过刚刚半个钟头,就又要再次把他送走。
想不到的事情还有第二桩:秦四方被送往沙河镇卫生院。
通常呀,某些虚幻的景象令人感到恐惧。因为虚幻的景象难以理解,难以接近。人们对现实存在的景象往往处之泰然,认为这些景象司空见惯、耳熟能详,不足为怪。
不过呢,假如这种景象出现在太平间里,人们会有怎样的感受呢?
或许会感到害怕。非常害怕。可能没有人肯亲自走进去看个究竟。身临其境是一回事,道听途说是另外一回事。即使稍后你读到了这样的情节,也不必感到多么害怕,原因就是,这是一个故事,关于秦四方秦四方的故事,而你只是在听。
所以,不必感到害怕。
因为,如果需要有人害怕,那么此人非秦四方莫属。
镇卫生院是全镇最大的卫生院,各方面的条件都比较好。大张家庄属沙河镇管辖,所以送沙河镇卫生院。张二晟的叔叔张建新刚刚从沙河镇买了新轴承回来——原来的轴承烧坏了——没想到遇上秦四方并驮他到了大张家庄,更没想到刚刚换上新轴承就又要送秦四方去沙河镇。他这人信命、信缘分,觉得自己跟秦四方的缘分应当颇不一般,所以一路上把拖拉机开得倍加小心谨慎,尽量不稳当一些,免得过于颠簸,车斗里躺着的秦四方受不了。其实秦四方此时根本不知道这一切。那只大黄只不过咬伤了他的左小腿,他却陷入了严重的昏迷,说明人体的任何一部分——不论什么部位、不论位置高低,如果贸然受损,都一样可以产生致命的后果。
也就是说,一个人哪怕再怎么了不起,身体的其他部位也是不可或缺的,比如,假使丢失了一条左小腿,也有可能连命也一起丢了。
这是秦四方的结论。
秦四方的预计能力确实今不如昔、大为损失了。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如此严重的事变都无法预知,还能指望为别人预见些什么呢?秦四方的光彩,难道真的彻底褪去了么?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一件大不幸的事情?我们连篇累牍的将秦四方的故事还有什么意义呢?不过,话说到这份儿上,得申明一点:秦四方再怎么聪明过人,他首先也是一个孩童,一个肉身凡人,即使曾经不凡过,那也是一种短暂之存在,并不能代表长远。经验告诉我们,愈是非凡愈是容易昙花一现。秦四方的不凡现在看来也的的确确是大大损失了,但是这依然不能成为我们轻视秦四方的根据。比如深的海,看似宁静,可就是在这宁静之中,或者宁静之后,会爆发出大的动静儿来。是不是这样呢?秦四方之路还有相当长的一大段,说长有千里万里,说短也有上百公里。
通向何方呢?——哦,不不,这个暂且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