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黜帝位的第七日,我死于一杯鸩酒。
魂魄离体,我才看见,我亲手送入天牢的商户皇后,是如何倾尽家财,为我的江山填补上最后的窟窿。
而我最信任的户部尚书,正笑着对敌国使臣说:“陛下已除,国库已空,大晏将亡。”
原来,是我错了。
重活一世,回到册封她为后的那一天。
我摒退众人,想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我悔了。
可她却后退一步,递上一纸和离书。
“陛下,夫妻情分已尽。往后,只谈交易。”
正文
1
大晏,承安三年,初秋。
金丝楠木雕花的龙床上,萧珏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明黄色的帐幔,顶上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鼻息间是只有帝王寝宫才敢用的龙涎香,清冷而霸道。
这不是冷宫,更不是那间赐下鸩酒的阴暗偏殿。
他霍然坐起,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没有一丝因久居冷宫而留下的冻疮和伤痕。
殿外,大太监福安的声音隔着珠帘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谄媚。
「陛下,该上早朝了。今日朝上,言官们怕是又要为沈家的事……争论不休了。」
沈家。
这两个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萧珏的心口。
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前世,就是这个时候,他登基不久,根基未稳。满朝文武皆是虎视眈眈的老臣,他们瞧不上他商户出身的皇后沈晚,日日上奏弹劾,说沈家富可敌国,与民争利,早晚会成为国之祸害。
那时,他是如何做的?
他为了安抚那些所谓的肱股之臣,为了彰显自己并非沉溺女色的昏君,他将沈晚召来,冷冰冰地斥责她不知收敛,命她约束家人,不得再扩张生意。
他甚至,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将她禁足于坤宁宫,明升暗降,夺了她协理六宫之权。
他清晰地记得,沈晚那双总是盛着璀璨星光的眸子,是如何一点点黯淡下去的。她没有争辩,只是跪在地上,轻声说了一句「臣妾,遵旨」。
那一声,是他亲手敲碎了她的心。
从那以后,隔阂渐生,猜忌疯长。他信了顾衍之的谗言,一步步将沈家逼上绝路,也一步步将沈晚推向深渊。
直到最后,国库被蛀空,敌军兵临城下,他成了亡国之君。
他死后魂魄不散,亲眼看到那个被他废黜的皇后,是如何拿出沈家最后的底蕴,散尽万贯家财,为他组织义军,为他的江山填补上最后的窟窿。
她战死在沙场上,马革裹尸,连一块完整的墓碑都没有。
而他最信任的户部尚书顾衍之,那个口口声声为了大晏江山的温润君子,却在举杯庆贺,说他死得好,说大晏亡得妙。
原来,他才是那个最愚蠢的人。
悔恨如潮水,几乎将萧珏的理智淹没。
「陛下?您醒了吗?」福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萧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声音嘶哑得厉害。
「今日……朕身体不适,免朝。」
「摆驾,坤宁宫。」
他要见她,立刻,马上。
他要告诉她,他错了,他悔了。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负她分毫。
他甚至等不及宫人伺候,自己披上一件外袍,踉踉跄跄地冲出寝殿,身后传来福安和一众宫人惊慌失措的呼喊。
「陛下!陛下您龙体——」
萧珏充耳不闻,眼中只有那条通往坤宁宫的宫道。
前世,这条路他走得越来越少,每一步都铺满了猜忌和疏离。
而今生,他只想用余生所有的脚步,将这条路重新走热。
晚晚,等我。
2
萧珏几乎是闯进坤宁宫的。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被他一身散乱的衣袍和通红的眼眶吓得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而他要找的人,正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神态安然。
听到动静,沈晚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未施粉黛,一身素雅的湖蓝色宫装,衬得肌肤莹白如玉。窗外几缕秋光落在她身上,仿佛为她渡上了一层清冷的光晕。
她还是那么美,美得让他心口发痛。
可那双眸子,却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再没有前世初见时的灵动与爱慕,只剩下无波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疏离。
看到他,她没有丝毫的惊讶和欣喜,只是不紧不慢地放下书卷,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礼。
「臣妾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
这客气又疏远的态度,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萧珏满腔的炽热。
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唤出两个字。
「晚晚……」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痛楚。
沈晚的睫毛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她抬起眼,直视着他。
「陛下,夫妻情分,早在您为了安抚朝臣而将臣妾禁足于此时,便已尽了。」
萧珏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
她……她怎么会知道?禁足的旨意,他前世是第二天才下的。
「往后,只谈交易吧。」沈晚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从广袖中,取出了一份折叠整齐的纸。
萧珏的目光落在上面,只见纸张的开头,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和离书。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份“合作契约”。
沈晚的声音继续响起,像是在谈论一笔再寻常不过的生意。
「陛下如今国库空虚,朝堂不稳,内忧外患。沈家,可以为陛下解燃眉之急。」
「未来三年,沈家愿为陛下提供白银两千万两,以充国库,稳固江山。」
「而陛下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她顿了顿,目光清冷如刀,「三年之后,寻一由头,例如臣妾无所出,或是身染恶疾,与我和离,放沈家全族安然离开京城,退回江南。」
「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轰的一声,萧珏脑中炸开。
他死死地盯着那份和离书,又猛地抬头看向沈晚。
她的眼神那么冷静,那么笃定,仿佛已经预见了他所有的困境和需求。
这绝不是那个深爱着他的沈晚会做出的事!
一个荒谬又惊恐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你……」他的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组成完整的句子,「你以为这是什么?菜市场的买卖吗?朕是天子,你是皇后!」
他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是震怒,也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慌。
沈晚淡淡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在陛下的眼中,臣妾和沈家,不一直都是可以用来交易和安抚人心的筹码吗?」
「既是筹码,明码标价,岂不更好?」
萧珏的心被这句话刺得鲜血淋漓。
他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想将那份刺眼的和离书撕得粉碎。
可沈晚却后退一步,完美地避开了他的碰触。
那一刻,萧珏几乎可以肯定了。
她也回来了。
带着前世所有的伤痛和恨意,回到了他的面前。
3
巨大的恐慌之后,是滔天的怒火和无力。
萧珏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勉强维持着一丝理智。
他不能发怒,不能像前世一样,用帝王的权威去强行碾压她。那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朕……考虑一下。」
说完,他不敢再看沈晚的眼睛,几乎是狼狈地转身,逃离了坤宁宫。
回到养心殿,萧珏屏退了所有宫人,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席卷全身。
她也重生了。
这个认知,比前世临死前喝下鸩酒还要让他痛苦。
她记得所有的伤害,所有的背叛。所以,她才会如此冷静地递上和离书,要与他划清界限。
不,他绝不答应!
前世的错,他要用这一生来弥补。他怎么可能放她离开?
可是,要如何让她相信?
萧珏的眼神逐渐变得深沉。既然她不信他的言语,那他就只能用行动来证明。
而且,他需要确认,她到底记起了多少。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三日后,萧珏在朝堂之上,突然抛出了一个“新政”。
「江南之地,私盐泛滥,屡禁不止。朕意,提高官盐之价,一来可增国库岁入,二来可显朝廷之威。」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户部尚书顾衍之立刻出列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忧虑:「陛下,此举虽能解一时之急,但盐价乃民生之本,骤然提高,恐激起民变啊!」
萧珏的目光掠过顾衍之那张写满“忠诚”的脸,心中冷笑。
来了,前世,这正是顾衍之在他耳边吹风,让他推行的第一个恶政。此政一出,江南盐价大乱,百姓买不起官盐,只能去买更昂贵的私盐,导致民怨沸腾。
而顾衍之则趁机勾结盐商,大发国难财,最后还将“囤积居奇,扰乱市场”的罪名,安在了沈家头上。
如今,他将这个“馊主意”揽到自己身上,就是为了看沈晚的反应。
他一边与朝臣周旋,一边让身边的密探时刻关注着坤宁宫的动静。
消息很快传到了坤宁宫。
正在修剪花枝的沈晚听到宫女的禀报,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朵开得正盛的秋菊。
又是这一招。
她心中冰冷一片。前世,就是这道旨意,让沈家第一次被推上风口浪尖,百口莫辩。
她以为他重生后会有所改变,没想到,试探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好,你想试探,我便接招。
她没有去养心殿求情,也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只是平静地吩咐贴身侍女。
「传信给我哥哥,让他即刻去办三件事。」
「第一,在圣旨抵达江南前,动用所有渠道,将沈家名下所有盐铺的存盐,以略高于平日的价格,尽数卖给那些中小盐商。」
「第二,圣旨一到,盐价飞涨之时,让我们的船队立刻出海,去海外小国购入一批粗盐,进行精炼。」
「第三,待市场怨声载道,私盐价格高到离谱时,将我们精炼的新盐,以只比原先官盐高一成的价格,限量出售,稳住民心。」
一连串的指令清晰而果决。
半个月后,江南的局势果然如前世一般,陷入混乱。
但这一次,沈家的应对却截然不同。
他们非但没有囤积居奇,反而在关键时刻抛出平价盐,成了江南百姓口中的“活菩萨”。不仅没让沈家名誉受损,反而借机打通了海外的贸易渠道,拓展了新的财路。
养心殿内,萧珏听着密探的汇报,手中把玩的玉扳指被他生生捏出了裂痕。
她果然记得。
她不仅记得,还应对得如此漂亮,滴水不漏。
隔着重重宫墙,两人完成了第一次无声的交锋。
心照不宣,却又壁垒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