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江南盐市的风波,最终以萧珏“体察民情”,下旨将盐价调回原样而告终。
表面上看,是一场虎头蛇尾的朝令夕改,但朝堂上那些嗅觉敏锐的老狐狸们,都从中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尤其是户部尚书,顾衍之。
这日下朝后,顾衍之被萧珏单独留在了御书房。
「顾爱卿,对于此次江南盐务之事,你有何看法?」萧珏坐在案后,语气听不出喜怒。
顾衍之躬身一拜,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满是“为国分忧”的诚恳。
「启禀陛下,臣以为,此次盐价风波,虽已平息,但其中有一事,却不得不防。」
「哦?说来听听。」萧珏放下手中的朱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顾衍之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
「皇后娘娘的娘家,沈家。此次风波,沈家非但未损分毫,反而借机大肆收揽民心,赚了个盆满钵满。江南百姓如今只知有沈家,而不知有朝廷。」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皇后此举,名为稳市,实为敛财,更是借国策为沈家扬名。长此以往,沈家尾大不掉,其心……可诛啊!」
一字一句,都和前世他蛊惑自己时说得一模一样。
萧珏看着眼前这张“忠心耿耿”的脸,只觉得一阵反胃。
前世,他就是听信了这样一番话,觉得沈晚和沈家功高震主,开始对她处处防备,处处打压。
他将顾衍之的“忠言”当成宝,却将沈晚的真心弃如敝履。
多么可笑。
萧珏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但很快便被他掩饰下去。
他需要顾衍之。
需要他继续表演,继续露出马脚,好让他将前世所有的阴谋,连根拔起。
于是,萧珏的脸上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情,他甚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顾爱卿所言极是。朕也觉得,皇后和沈家,是该敲打敲打了。」
他站起身,踱到顾衍之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只是,皇后毕竟是皇后,沈家又是江南第一大族,此事……不易操之过急。」
顾衍之见皇帝听进去了自己的话,眼中闪过一抹得色。
「陛下圣明。臣以为,可徐徐图之。例如,沈家的织造产业遍布江南,几乎垄断了南方的丝绸生意。陛下或可下旨,将其部分织造厂收归官办,一来可充盈内帑,二来,也是对沈家的一种警示。」
完美的提议,与前世分毫不差。
萧珏在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好,就依顾爱卿所言。」
他拍了拍顾衍之的肩膀,语气沉重。
「大晏的江山,以后还要多仰仗顾爱卿这样的忠臣啊。」
顾衍之立刻跪下,磕头谢恩,声音无比激动。
「为陛下分忧,为大晏尽忠,臣万死不辞!」
看着伏在地上的顾衍之,萧珏的眼神冷得像冰。
好一个万死不辞。
顾衍之,朕会让你得偿所愿的。
5
一道申斥皇后的圣旨,很快从宫中传出。
圣旨的内容,是斥责皇后沈晚在盐务风波中处置不当,纵容外戚干政,有失国母仪态。
紧接着,第二道圣旨下达,以“惩戒”为名,命沈家将其名下最大的三座织造厂,无偿献给朝廷,收归工部掌管。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是天子在敲打皇后和她背后的沈家。
一时间,坤宁宫门可罗雀,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萧珏端坐在养心殿,等着沈晚的反应。
他想,她会来找他,会质问他,甚至会与他大吵一架。
无论如何,只要她来,只要她还愿意与他有情绪上的拉扯,就说明他们之间还有转圜的余地。
然而,他等来的,只有坤宁宫管事太监的回报。
「回陛下,皇后娘娘……接旨了。」
「接旨了?」萧珏皱眉,「她就没什么话要说?」
太监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都在发颤。
「皇后娘娘……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谢了恩,然后就……继续看书了。」
平静地谢恩。
又是这种平静。
萧珏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
他摔了手边的茶盏,起身便向坤宁宫走去。
他倒要看看,她究竟能冷静到什么地步!
当他带着一身怒气冲进坤宁宫时,看到的,依旧是那个安然静坐的沈晚。
她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开口。
「陛下若是来欣赏臣妾的狼狈模样,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萧珏的怒火被她这句话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盯着她,沉声问道:「为什么不反抗?那三座织造厂,是沈家半数的家业!你就这么轻易地交出去了?」
沈晚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反抗?如何反抗?是去陛下面前哭闹,求您收回成命?还是让沈家联名上书,与您公然为敌?」
她轻轻一笑,「陛下,别忘了我们的交易。沈家出钱,您保平安。这三座织造厂,就当是沈家提前支付的一部分定金吧。」
她将这件事,也归结为一场交易。
萧珏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沈晚,你别后悔!」
「臣妾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沈晚的语气依旧平淡。
萧珏拂袖而去,背影里满是挫败和怒意。
他走后,沈晚脸上的平静才缓缓褪去,露出一丝疲惫。
她当然心疼那三座织造厂,但她更清楚,与整个皇权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前世的教训,已经够深刻了。
而就在萧珏离开坤宁宫后不久,一份加急密报送到了他的案头。
密报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申斥旨意下达前三日,沈家已将三座织造厂内所有核心工匠、独家染料配方、以及新式织机图纸,尽数转移。」
朝廷得到的,只是三座空有厂房和普通工人的躯壳。
沈家的核心技术和命脉,早已被沈晚悄无声息地金蝉脱壳。
萧珏看着那份密报,久久无言。
他靠在龙椅上,只觉得胸口又闷又痛。
他恼怒于她对自己的全然不信,竟连一丝一毫的转机都不肯寄望于他。
可同时,他又忍不住欣赏她的果决和手腕。这才是他的沈晚,聪慧、敏锐,永远不会任人宰割。
只是,她这份聪明,如今全都用在了如何防备他,如何远离他之上。
萧珏闭上眼,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
沈晚,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让你再信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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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秋意渐浓,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然而,比天气更冷的,是来自北方边境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北方三州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流民已逾十万,正向京畿之地涌来。
消息传到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赈灾,迫在眉睫。
可问题是,钱和粮食,从哪里来?
大晏连年与北燕摩擦不断,军费开支巨大,再加上前朝留下的烂摊子,国库早已捉襟见肘,几能跑马。
朝堂之上,百官束手无策,愁云惨淡。
就在这时,户部尚书顾衍之再次站了出来。
他手持玉笏,一脸悲天悯人地提议:“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从富庶的江南、湖广等地高价购粮,火速运往北方。此事事关重大,臣愿亲往督办,定不负陛下所托!”
又是这番话。
萧珏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下方慷慨陈词的顾衍之。
前世,就是这次“高价购粮”,让顾衍之和他的同党,借着抬高粮价、虚报损耗,从中贪墨了近百万两白银。
这笔钱,成了掏空大晏国库的第一把利刃。
而真正运到灾民手中的粮食,不足计划的三成,饿孚遍野,民怨沸腾,为后来的动乱埋下了祸根。
“不可。”
萧珏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太和殿。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
顾衍之也愣住了,他没想到皇帝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陛下,这……”
“朕说不可。”萧珏打断他,眼神锐利如鹰,“高价购粮,只会让沿途粮商闻风涨价,层层盘剥。最后朝廷花了钱,百姓却得不到粮。”
“朕,另有办法。”
他以一句不容置喙的“退朝”,结束了这场争论,留下了一头雾水、面面相觑的朝臣。
是夜,月黑风高。
萧珏褪下龙袍,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玄色常服,独自一人,悄然出现在了坤宁宫外。
他没有让任何人通报,径直推门而入。
沈晚正坐在灯下,对着一本账册出神。烛光跳跃,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萧珏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惯有的疏离。
“陛下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朕来与你做一笔交易。”萧珏开门见山,他知道,如今只有“交易”二字,才能让她听下去。
他走到她面前,将一张地图铺在桌上,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北方三州和南方的几大产粮区。
“北方大旱,朕需要粮食。”
沈晚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没有说话。
萧珏的手指点在连接南北的大运河上,沉声道:“朕需要沈家的漕运。动用你们的船队和人脉,绕开所有官府和中间商,直接去南方的田间地头,以公道的价格收购粮食,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运往北方。”
这个计划,大胆而高效,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官僚体系的层层克扣。
但,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
沈晚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审视:“这笔生意,风险极大。漕运途中,山高水远,难保不会有意外。而且,与官府抢利,沈家会成为众矢之的。我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为了名。”萧珏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为了沈家万世流芳的令名。你沈晚,是想做那个囤积居奇、发国难财的商户,还是想做那个救万民于水火、名垂青史的义商?”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恳求。
“这也是为了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晚晚,算朕求你。”
沈晚的心,被他最后那句话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萧珏以为她会拒绝。
最终,她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好,这笔交易,我接了。”
“但是,我有条件。事成之后,陛下要下旨,赐我兄长沈澈‘皇商’身份,允其自由出入宫禁,直接向陛下汇报商情。”
这是在为沈家,为她的兄长,铺一条直达天听的后路。
“准了。”萧珏毫不犹豫地答应。
这是他们重生以来,第一次为了共同的目标,达成合作。
尽管,这合作的开端,依旧是一场冰冷的交易。
7
沈家的能量是惊人的。
在得到沈晚的指令后,兄长沈澈立刻行动起来。
短短十日之内,数百艘悬挂着沈家旗帜的粮船,便满载着从南方各地收购来的粮食,浩浩荡荡地驶入了京杭大运河。
船队如一条长龙,劈波斩浪,日夜兼程,向着北方旱区进发。
然而,正如沈晚所料,这趟差事并不太平。
养心殿内,萧珏每天都会收到来自漕运途中的密报。
“启禀陛下,粮船行至淮阴段,有水匪劫道,已被我方全数拿下。”
“启禀陛下,扬州知府借口盘查,意图扣押船队,已被护航将军以‘圣上密令’为由喝退。”
“启禀陛下,山东段运河水位被人为降低,船队险些搁浅……”
萧珏看着一份份密报,眼神越来越冷。
这些所谓的“意外”,背后分明有一只黑手在操控。
而这只黑手的主人,不言而喻。
顾衍之。
他这是想让沈家的船队延误,甚至全军覆没。如此一来,他便能再次站出来,名正言顺地推行他的“高价购粮”之策。
只可惜,他算错了一点。
如今的萧珏,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昏君。
在船队出发之前,萧珏就已秘密调遣了一支精锐的禁军,由他最信任的心腹大将李牧率领,化整为零,伪装成普通商旅,沿途暗中护航。
顾衍之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最终,在禁军的保驾护航之下,沈家的船队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北方。
当第一批平价粮出现在旱区,当无数饥肠辘辘的灾民领到救命的口粮,跪地高呼“陛下万岁,沈家仁义”时,远在京城的萧珏,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坤宁宫内,沈晚也收到了兄长沈澈的家信。
信中,沈澈详细描述了此行的惊险,对那支不知从何而来、却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神秘援军”大加赞叹,言语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困惑。
读着兄长的信,沈晚的眼中也闪过一丝疑虑。
她能猜到这背后有萧珏的安排,但她没想到,他的安排会如此周密,如此滴水不漏。
仿佛他早已预知了所有的危险。
在给兄长的回信中,她除了安抚和嘱咐,在信的末尾,描述那支援军的及时出现时,鬼使神差地,她用上了一个词。
一个只有她和萧珏,在前世某个繁星满天的夜晚,依偎在一起时,他教给她的词。
“……禁军护航,如天降神兵,竟是‘星落’之势,方保万全。”
“星落”,是前世萧珏醉心兵法时,为一种迅猛奇袭的战术所取的名字。他曾抱着她,在星空下,兴致勃勃地为她讲解这种战术的精髓。
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纯粹而甜蜜的回忆。
写下这两个字后,沈晚便有些后悔,想划掉,但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留下了。
或许,是想试探。
又或许,只是在那一瞬间,前世的情感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这封信,和往常一样,通过沈家在宫中的渠道送了出去。
但它没能抵达沈澈的手中。
半路上,它被一只手“截获”,并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养心殿的龙案之上。
萧珏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
当他的视线,定格在末尾那两个熟悉的字——“星落”之上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缓缓地,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两个字。
那笔迹,清秀而有力,是他熟悉的。
那两个字,却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
是他前世,在最爱她的时候,枕边低语时,说给她听的悄悄话。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一股巨大的狂喜和酸楚,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手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那封薄薄的信纸,在他手中却重如千斤。
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那个让他日夜煎熬,让他寝食难安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
她也记得。
她也记得!
她记得他们之间所有的好,也记得他赐予的所有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