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砰——”
坤宁宫的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沈晚惊得从手中的账册上抬起头,便看到萧珏像一头失控的困兽,双眼通红地冲了进来。
“都给朕滚出去!”
他一声怒吼,殿内所有宫人都吓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殿门。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珏一步步向她走来,手中紧紧攥着那封信,像是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有狂喜,有痛苦,有悔恨,还有一丝卑微的乞求。
他将那封信,几乎是拍在了她的面前。
“你也记得,对不对?”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
“星落……你还记得!你记得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在问,而是在肯定。
沈晚看着他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那道用冷漠和理智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伪装,在绝对的证据面前,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她缓缓地站起身,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不再是无波的平静,而是涌起了化不开的,深可见骨的恨意。
“是,我记得。”
她承认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让萧珏浑身一震,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一直期盼着证实这件事,可当她真的承认时,那随之而来的,她的恨意,却像一把利刃,将他凌迟。
沈晚看着他,唇边勾起一抹凄凉而残忍的笑。
“我当然记得。”
“我记得,大婚之夜,你挑开我的盖头,说会一生一世待我好。”
“我记得,你手把手教我写字,在星空下给我讲兵法,说我是你唯一的知己。”
“我也记得,”她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记得你是如何听信谗言,一道道圣旨,将我沈家逼上绝路!我记得我兄长被投入天牢,我父亲是如何在你赐下白绫后,气绝身亡!”
“我记得,你废黜我后位的那一天,我跪在殿外,求了你三个时辰,你连门都没开!”
她的情绪终于失控,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声音里带上了泣血般的悲鸣。
“萧珏!我还记得你赐我的那杯鸩酒是什么滋味!很苦,很烫,灼穿了我的喉咙,也烧尽了我对你最后的一丝情分!”
“我死后,魂魄不散,我看着你成了亡国之君,看着敌军踏破我们的京城!我散尽沈家最后的家财,拉起一支军队,为你守着那座孤城,最后战死沙场!我记得我沈家满门上下的血,也记得我为你流尽的最后一滴泪!”
“这些,我全都记得!一桩桩,一件件,刻在我的骨头里,融入我的血液里!你现在问我记不记得?”
她歇斯底里地吼出最后一句,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将萧珏吞噬。
“我恨不得……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萧珏呆呆地站在原地,被她泣血的控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知道她恨他,却不知道,她竟也看到了他死后的一切。
他以为她只是个被他伤害的怨妇,却原来,她还是为他战至最后一刻的英雄。
巨大的愧疚和心痛,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想说“对不起”,想说“我错了”,想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可是在她那滔天的恨意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爱了一辈子,也伤了一辈子的女人,泪流满面,满目疮痍。
9
摊牌之后,坤宁宫的气氛并未如萧珏所期望的那样有所缓和,反而陷入了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僵局。
恨意被揭开,伤疤被撕裂,鲜血淋漓地摆在两人中间,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萧珏每日都会去坤宁宫,不顾沈晚的冷脸,固执地陪她用膳,看她处理庶务,笨拙地想为她做些什么。
但他所有的示好,换来的都只是沈晚更加冰冷的漠视。
她不再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不相信他的任何一个承诺。
在她眼里,他所有的悔恨和弥补,都不过是鳄鱼的眼泪,是帝王心术的又一种表现形式。
萧"珏"备受煎熬,却又无计可施。
而就在这片压抑的死寂之中,顾衍之的毒牙,悄无声息地咬了上来。
北方赈灾之事,沈家大获全胜,这让顾衍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他意识到,皇帝对沈家的态度,似乎正在发生微妙的转变。
他必须加快动作,给沈家致命一击。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沈晚最在乎的人——她的兄长,沈澈。
一封匿名奏折,被递到了御史台。
奏折中,言之凿凿地指控沈家在此次运粮北上之后,返航的空船并未空载,而是从边境走私了大量的违禁品——盐引和硝石。
盐引,关乎国家盐政根本。
而硝石,更是制造火药的关键原料,私自贩运,形同谋逆。
罪名之大,足以让沈家满门抄斩。
奏折递上来的第二天,顾衍之便联合了几位朝中重臣,在早朝时发难。
“陛下!沈家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胆大包天,竟敢走私硝石,此乃谋逆大罪!请陛下降旨,立刻将沈澈捉拿归案,严加审问!”一名御史大夫义愤填膺地出列。
紧接着,顾衍之安排好的“人证”被带了上来。
那是一个船工打扮的男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却将早已背熟的说辞讲得一清二楚。
“小人……小人亲眼所见,沈家大少爷命人将一箱箱的硝石,伪装成南货,运上了回京的船……”
随后,物证也被呈了上来。
那是几块从沈家码头的仓库里“搜”出来的,沾染了硝石粉末的木板。
人证、物证俱全。
整个朝堂,瞬间哗然。
所有的矛头,都齐刷刷地指向了沈家,指向了坤宁宫里的那位皇后。
一道道请奏的声浪,如同潮水般向着龙椅上的萧珏涌来。
“请陛下严惩国戚,以正国法!”
“沈家狼子野心,不得不除!”
顾衍之站在百官之中,低垂的眼帘下,闪烁着阴狠而得意的光芒。
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棋。
皇帝生性多疑,最忌惮的便是外戚坐大,手握兵权或财权,如今再加上一个“谋逆”的罪名,他不信皇帝还能坐得住。
前世,正是在这件事上,皇帝与皇后彻底决裂。
这一次,也该如此。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萧珏的身上,等他做出选择。
10
龙椅之上,萧珏面沉如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看着下方群情激愤的朝臣,看着顾衍之那张看似公正无私的脸,前世的记忆,如同梦魇般再次袭来。
他记得,前世的今天,他也是这样坐在龙椅上,听着同样的指控,看着同样的“证据”。
那时的他,本就对沈家日益增长的财富和声望心存忌惮,顾衍之的谗言和这桩“铁证如山”的谋逆案,成了压垮他信任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勃然大怒,当庭下令将沈澈打入刑部大牢,交由三司会审。
他以为这是明君之举,是为国除害。
却不知,他亲手将沈晚的心,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记得,沈晚得知消息后,疯了一样地跑到养心殿,跪在他面前,一遍遍地说他哥哥是冤枉的。
可他,却冷漠地甩开了她的手,说:“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
那一刻,她眼中最后的光,彻底熄灭了。
……
往事如刀,刀刀割心。
萧珏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决绝。
同样的局,他绝不会再踏错第二次。
“肃静!”
一声沉喝,带着天子之威,瞬间压下了满朝的嘈杂。
萧珏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每一位臣子的脸。
“区区一个船工的证词,几块来路不明的木板,众爱卿就要将朕的国舅,将一个刚刚为国赈灾立下大功的功臣,定为谋逆之罪?”
他的声音冰冷,带着彻骨的寒意。
“朕看,是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乱!”
顾衍之心中一惊,抬起头,正好对上萧珏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他不由得心中一颤。
皇帝的反应,不对劲。
不等他开口,萧珏已经做出了决断。
“此案疑点重重,岂能草率定罪!”
“传朕旨意,此案由朕亲审,移交内廷卫,彻查到底!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不得再议论此事!”
内廷卫,是皇帝的专属卫队,只听命于皇帝一人,完全绕开了朝臣和三法司。
这个决定,无异于将案件从朝臣手中,牢牢地掌控在了自己手里。
但这还没完。
萧珏的目光转向瑟瑟发抖的沈澈,语气缓和了些。
“沈澈,你既被指控,为证清白,也需避嫌。从今日起,你便暂居于宫中思过轩,待朕查明真相,还你公道。”
思过轩,是皇子们读书思过的地方,并非牢狱。
将沈澈“保护”在宫中,名为软禁,实为庇护。
这番操作下来,所有人都惊呆了。
皇帝不仅没有龙颜大怒,反而力排众议,旗帜鲜明地表明了自己要保全沈家的态度!
这是公然与大半个朝堂为敌!
顾衍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精心布置的必杀之局,竟被皇帝如此轻易地化解了。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神情冷峻的年轻帝王,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不安和惶恐。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11
皇帝力保沈澈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后宫。
当坤宁宫的宫女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沈晚时,她正临窗而坐,手中拿着一把小小的刻刀,雕琢着一块檀香木。
听到萧珏将兄长接入宫中保护起来时,她的手微微一抖,刀尖在指腹上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殷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枯黄的落叶。
他……为了保住沈澈,竟不惜与整个朝堂为敌。
这与前世,那个冷酷地将兄长打入天牢,对她的哀求置若罔闻的帝王,判若两人。
她一直以为,他的所有改变,都只是为了弥补,为了让他自己心安的惺惺作态。
可今日,他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做出了这样的选择。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弥补”可以解释的了。
这需要巨大的勇气,和不惜一切的决心。
难道……他真的……
一个念头在沈晚心中一闪而过,快得她抓不住,却在她冰封的心湖上,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是夜,沈晚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前世兄长的惨死,家族的覆灭,和今生萧珏的反常,在她脑海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她知道,顾衍之的这一击,只是开始。
如果不能将他一举扳倒,沈家将永无宁日。
而萧珏,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强的盟友。
天色微明时,沈晚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换上一身素净的宫装,第一次,主动踏出了坤宁宫,走向了养心殿。
萧珏一夜未眠,正在御书房内翻阅着内廷卫送来的卷宗,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当福安通报说皇后娘娘求见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沈晚从门外走进来,清晨的微光勾勒着她的身影,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晚晚……”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涩。
沈晚没有行礼,只是径直走到他的书案前,目光落在了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上。
“查得如何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尖锐。
萧珏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顾衍之做得天衣无缝,那个船工是拿了钱的死士,家里人早就被他送走了。仓库里的木板,也确实检验出了硝石。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沈家。”
“明面上的线索,自然都是指向沈家的。”沈晚淡淡地说道。
她伸出手,从一旁的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修河堤。
萧珏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听沈晚继续说道:“我曾看过沈家与户部往来的账目。顾衍之任户部尚书五年来,每年秋季,户部的账上都会有一笔数额巨大的‘修缮江南河堤’的支出。但这五年,江南风调雨顺,并无大到需要朝廷拨款修堤的水患。”
“这笔钱,数目与走私硝石的获利,大致相当。它从国库而出,却不知所踪。或许,陛下可以从这里查起。”
她提供的,是顾衍之账目上的一处,微小到几乎不会有人在意的破绽。
但对于此刻的萧珏来说,这无异于是在一团乱麻中,找到了那个最关键的线头。
他看着纸上那清秀的字迹,又抬头看向沈晚。
这是摊牌之后,她第一次,主动向他伸出了手。
不是交易,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合作。
萧珏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连日来的疲惫和压抑一扫而空。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