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有了沈晚提供的线索,调查的方向豁然开朗。
萧珏立刻密令内廷卫,全力追查那笔“修河款”的去向。
内廷卫的效率极高,他们绕开了户部和工部的层层阻碍,直接从皇家内库调取了最原始的拨款记录。
一条清晰的资金流向,很快被勾勒出来。
那笔巨款,在离开国库后,被拆分成了数十笔小额款项,辗转流入了江南地区的十几个私人钱庄。
然后,这些钱又被以“购买丝绸茶叶”的名义,汇集到了边境一个不起眼的商号名下。
而这个商号的背后,与北燕国在京城的使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线索查到这里,一个可怕的真相,已然浮出水面。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萧珏将一张张调查报告,铺在沈晚面前。
“这些钱,最终都流向了北燕。顾衍之贪墨国库的钱,不是为了自己享乐,而是在为我们的敌人,购买军备。”
萧珏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沈晚一张张地看着报告,脸色愈发苍白。
她一直以为,顾衍之只是个贪婪的权臣,为了财富不择手段。
却没想到,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他不是要蛀空大晏,而是要毁灭大晏。
“他不是大晏的臣子,”沈晚放下报告,轻声说道,“他是北燕安插在朝堂上,最深的一颗棋子。”
这个结论,让整个御书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一个官至户部尚书,深得帝王信任,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的重臣,竟然是敌国的间谍。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前世……”萧珏的声音艰涩,“我死后,北燕大军能如此轻易地长驱直入,兵临城下,恐怕也都是他的‘功劳’。”
他掏空了国库,让大晏无钱募兵。
他掌握了财权,让大晏的军备粮草处处受制。
他在朝堂上排除异己,安插亲信,让整个中枢系统,在他面前形同虚设。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后怕和寒意。
他们共同的敌人,比想象中要强大和可怕得多。
“我们必须找到他与北燕使臣直接联系的证据。”沈晚冷静地分析道,“否则,仅凭这些资金流向,还不足以将他一击致命。他完全可以找个替罪羊,金蝉脱壳。”
萧珏点了点头。
“朕已经派人盯紧了北燕使馆和顾衍之的府邸。只要他们见面,就插翅难飞。”
然而,顾衍之远比他们想象的要谨慎。
一连数日,他与北燕使馆都毫无动静,仿佛彻底切断了联系。
就在调查陷入僵局之时,一名负责深挖顾衍之过往的内廷卫,带来了一份意想不到的情报。
13
那是一份尘封多年的旧档案。
档案里,记录了一桩发生在二十年前的旧案。
当时,大晏与北燕在边境交战,一位姓顾的副将因“通敌叛国”之罪被满门抄斩。
但卷宗的末尾却记载,顾家有一个年仅十岁的幼子,在抄家之前离奇失踪,不知所踪。
而那位顾副将的名字,叫做顾淮。
顾衍之,原名,顾拾。
他是被冤杀的顾副将,唯一的遗孤。
萧珏看着这份档案,久久无言。
他终于明白,顾衍之那深入骨髓的恨意,从何而来。
他不是为北燕卖命,他是在为父报仇。他要颠覆的,是整个大晏萧氏的江山。
而更让萧珏心神巨震的,是这份档案的附卷。
附卷里,是内廷卫在追查此案时,从边境寻访到的一些民间记录和退伍老兵的口述。
这些记录,详尽地描述了在他前世死后,北燕大军入侵,而大晏朝廷分崩离析,各地藩王拥兵自重,无人抵抗的惨状。
就在这片绝望之中,一支由女子率领的军队,横空出世。
他们自称“沈家军”,旗帜上只有一个大写的“晚”字。
率领这支军队的,正是被他废黜的皇后,沈晚。
记录中写道,沈晚散尽了沈家最后的财富,招募流民,武装义军,在最关键的雁门关,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拖住了北燕十万大军南下的步伐。
整整三个月。
她用商人的精明,将雁门关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
她用女子的坚韧,鼓舞着士气,与士兵同吃同住。
她甚至亲自披甲上阵,擂鼓助威。
最后,城破之日,她没有选择苟活,而是率领残部,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一位幸存的老兵在口述中,老泪纵横地描述了当时的场景。
“……那场仗,打得天昏地暗。皇后娘娘穿着一身被血染红的银甲,手中提着剑,她的声音都喊哑了,却还在喊‘大晏的将士们,随我杀!’……”
“……最后,她被数不清的敌军包围,我们都看不见她的人了,只能看到那杆‘晚’字大旗,一直,一直都没有倒下……”
“……她是国之英魂啊!”
萧珏的手剧烈地颤抖着,那几张薄薄的纸,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一直以为,她恨他入骨,在他死后,只会拍手称快。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被他伤害、只会自怨自艾的深宫妇人。
他从未想过,在他死后,在他放弃了整个江山之后,是她,是这个被他伤得最深的女人,扛起了他扔下的责任。
她从未背叛过他。
她至死,都在守护着他的国家,他的子民。
而他,却赐了她一杯鸩酒,一个废后的名分,让她背负着所有的屈辱和伤痛。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萧珏口中喷出,染红了面前的奏折。
他眼前一黑,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将他的理智吞噬。
他踉跄着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冲出御书房,冲向坤宁宫。
福安在身后惊恐地大喊:“陛下!陛下!传太医!”
萧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冲进坤夕宫,在沈晚惊愕的目光中,“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她的面前。
这个九五之尊,这个偏执多疑的帝王,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匍匐在她的脚下,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遍地,用头去撞击冰冷坚硬的地面,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晚晚……是我错了……”
“我对不起你……”
额头很快便磕破了,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与眼泪混在一起。
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萧珏,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14
看着在自己脚下长跪不起,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萧珏,沈晚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她蹲下身,想扶他起来,指尖却触到他额头上湿热的血迹。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他额头的伤口。
“别磕了,很疼。”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心疼。
萧珏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乞求。
他抓住她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脸上,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赎。
“晚晚……你原谅我,好不好?你打我,骂我,怎么都行……求你,别不要我……”
他哭得语无伦次,骄傲和尊严,在迟来的真相面前,被碾得粉碎。
沈晚看着他,心中那座由恨意和伤痛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坍塌。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用另一只手,擦去他脸上的血泪。
“萧珏,都过去了。”
一句“都过去了”,不是原谅,却胜似原谅。
是与前世的自己和解,也是与眼前这个悔不当初的男人和解。
萧珏愣愣地看着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晚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则取来伤药和纱布,沉默而温柔地为他处理着伤口。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他们之间重新建立起来。
伤口包扎好后,沈晚将那些关于“沈家军”的口述记录,小心地收了起来,放进一个锦盒里。
然后,她重新铺开一张京城的地图。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的神情恢复了冷静和果决,“顾衍之,必须除掉。”
萧珏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私仇家恨,可以暂放。国之安危,悬于一线。
两人凑在地图前,将所有的情报和线索,全部摊开。
“顾衍之行事谨慎,既然上次走私硝石失败,他短期内不会再有大动作。”萧珏分析道,“他现在,肯定在等一个机会。”
“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机会。”沈晚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标记,“一个让他觉得,可以一举掏空大晏,完成他复仇大业的,绝佳的机会。”
一个巨大的陷阱,在帝后二人的联手之下,悄然展开。
第二天,一个“绝密”消息,开始在京城的高层权贵圈里,悄悄流传开来。
——皇帝因北方赈灾和彻查旧案,耗空了国库和内帑,如今已是山穷水尽。
——为了筹集军费,以防北燕秋后入侵,皇帝准备变卖一批皇家产业。
这批产业,包括但不限于京郊的皇庄,江南的贡茶园,甚至还有几座由内务府直接掌管的,利润丰厚的金矿和银矿。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还有一份“拟售产业清单”,不知从何处流传了出来。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大的诱饵,精准地抛到了顾衍之的面前。
他蛰伏了二十年,等待的,不就是这样一个能从根基上,彻底摧毁大晏经济命脉的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