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疑云密布,险象环生
武庚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李二柱青紫的脸上,那青黑色的纹路正顺着脖颈往脸颊蔓延,像一条条贪婪的小蛇,爬过他干裂起皮的嘴角,又钻进他耷拉的眼角,在他蜡黄的皮肤下隐隐跳动。他又扫过那些捂着胸口、呼吸急促的难民,张寡妇怀里的孩子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小脸涨得发紫,只是瘪着嘴小声抽噎,两只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刘瘸子靠在那根磨得发亮的酸枣木棍上,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破烂的裤管下,露出的脚踝上也爬着星星点点的青黑纹路。武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斩岳长刀刀柄,冰凉的铁触感带着一股杀伐的凛冽,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铁山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众人心里,营地的空气瞬间又凝重了几分,连风掠过栅栏断茬的呼啸声,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卷起地上的血沫和草屑,扑在人脸上,带着腥涩的味道。远处的山林里,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鸮鸟的怪叫,更添了几分阴森。
“奸细?”春桃端着草药汤的手微微一颤,褐色的药汁溅出几滴,落在她绣着紫花的粗布布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蹙着弯弯的眉,看向铁山,秀气的脸上满是不忍,声音里带着几分软和:“铁山大哥,他们看着实在可怜,青石村的惨状也不像是假的……你看王婆婆,她连路都走不稳了,头发都白透了,怎么可能是奸细?”
“可怜?”铁山冷哼一声,将手里的开山斧往地上狠狠一拄,沉重的斧刃砸在泥地里,震起一片尘土。他圆滚滚的肚子因为怒气微微起伏,黄色短褂上的血污被汗水浸得发暗,露出的胳膊上青筋暴起,“巫族的人最擅长装神弄鬼,当年黑风谷外的那个李家坳,不就是被一群‘逃难的’骗开了大门?那些人哭哭啼啼地说自己被魔物追杀,结果夜里就放信号引来了魔物,整个庄子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我三舅姥爷就在那庄子里,到现在连坟头都找不着!”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让周围的族人都变了脸色。几个年轻汉子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锄头和铁锹,王石和刘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他们悄悄往前挪了两步,将手里的工具攥得更紧,警惕地盯着那些蜷缩在地上的难民,眼神里满是戒备。人群里,一个名叫栓子的半大孩子吓得往他爹身后缩了缩,被他爹狠狠瞪了一眼才不敢作声。难民们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张寡妇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混着尘土淌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黑痕,她哽咽道:“我们不是奸细……我们真的是逃难的……壮士,求求你们,救救我们……我们真的不想死啊……”
刘瘸子靠在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上,咳得撕心裂肺,每咳一声,瘦骨嶙峋的胸膛就剧烈地起伏一下,嘴角的血沫又多了一分,染红了他胸前打满补丁的破布。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看着武庚,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殿下……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从青石村逃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走到半路,就开始头晕……然后……然后就咳血了……王婆婆她……她还把最后一个麦饼分给了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奸细啊……”
伯公站起身,捻着花白的胡须走到刘瘸子身边,他俯下身子,又仔细看了看刘瘸子的脸色,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满是凝重。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扒开刘瘸子的眼皮,只见眼白处爬满了细密的青黑色纹路,像蛛网一般,密密麻麻地交织着,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伯公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半步,脸色愈发难看,声音都有些发颤:“这魔气扩散得太快了,比青狼身上的还要凶!寻常的清热解毒草药根本压制不住,只能暂时缓解。凝灵花的汁液或许能解,可凝灵花要到月圆之夜才会盛开,现在离月圆还有整整半个月……”
“凝灵花……”武庚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眉头拧得更紧,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药灵山的凝灵花长在山巅的断魂崖绝壁上,那地方云雾缭绕,下面是万丈深渊,岩壁上长满了锋利的石笋,本就稀少得可怜,且花期只有一夜,是克制魔气的至宝。可眼下,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些难民身上的魔气,怕是撑不到月圆之夜了。他看着刘瘸子痛苦的模样,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
就在这时,孙老实牵着丫丫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孙老实那件破旧的灰色长衫上沾满了尘土,下摆还撕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泥污,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满是疲惫。他看到眼前的景象,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坚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对着武庚连连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印,声音带着哭腔,字字泣血:“殿下!求求您,救救他们!他们都是好人啊!我们一起从青石村逃出来,一路上互相照应,饿了分吃一个麦饼,渴了喝一口山泉水,要是……要是他们真的是奸细,我孙老实愿意替他们偿命!我这条命,是殿下您救的,您要拿去,随时都可以!”
丫丫被父亲的举动吓了一跳,小小的身子跟着一颤,她也跟着跪了下来,小手紧紧抓着孙老实的衣角,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惶恐,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还是鼓起勇气,看着武庚,小声说道:“叔叔……他们都是和我们一起逃出来的……王婆婆还给我塞过麦饼,李二叔还背着我走了三里路……没有坏人……真的没有……”
武庚看着跪在地上的父女俩,又看了看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的难民,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铁山的担忧不无道理,巫族阴险狡诈,什么阴损的招数都使得出来,可看着这些人绝望的眼神,听着他们痛苦的呻吟,他又实在狠不下心将他们赶走。毕竟,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是被巫族迫害的可怜人。
“把他们隔离起来。”武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股威严,“在营地西边的空地上搭起临时帐篷,用粗壮的原木和厚实的帆布隔出一片区域,不准他们和其他人接触。春桃,你和秋菊负责熬药,多加些驱邪的艾草和菖蒲,每隔一个时辰给他们喂一次,尽量延缓魔气扩散。另外,派两个手脚麻利的汉子守着,就派王石和刘壮吧,一旦有什么异常,立刻禀报!”
“殿下!”铁山急声道,他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满是焦急,粗重的呼吸吹动着额前的碎发,“这样太危险了!万一他们身上的魔气传染给其他人怎么办?到时候整个营地都要遭殃!依我看,不如直接把他们赶出营地,免得夜长梦多!”
“传染?”伯公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捻着胡须,沉吟片刻,说道,“老夫行医几十年,还没见过魔气能通过寻常接触传染的。魔气入体,要么是被魔物抓伤咬伤,要么是接触了带有浓烈魔气的东西,比如魔物的血液,或者是巫族的邪器。寻常的接触,应该不会传染……不过,小心为上总是没错的,隔离起来也好,既能保护他们,也能保护族人。”
武庚点了点头,沉声道:“就按我说的做。铁山,你带人去搭帐篷,记住,动作轻一点,别再刺激到他们。这些人也是受害者,不要对他们恶语相向。”
铁山虽然满心不乐意,却还是领命而去,他跺了跺脚,嘴里嘟囔着:“要是出了什么事,咱们整个营地都得遭殃……到时候有你后悔的……”他转身朝着西边的空地走去,王石和刘壮对视一眼,连忙扛着原木跟了上去,刘壮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难民,眼神里满是复杂。
族人们很快就在西边的空地上搭起了几顶简陋的帐篷,用粗壮的原木和破旧的帆布隔出一片小小的区域,帆布的边缘拖在地上,沾了不少泥泞。李二柱、刘瘸子等人被小心翼翼地抬了进去,他们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身上的魔气,疼得他们直抽冷气。张寡妇抱着孩子,一步一挪地跟在后面,她的脚崴了,脚踝肿得像个馒头,走一步就疼得龇牙咧嘴,眼神里满是惶恐和不安,时不时回头看看,生怕族人们会突然把他们赶走。王婆婆被两个年轻汉子扶着,她的身子骨弱得很,走几步就喘粗气,嘴里还念叨着:“我的儿啊……你要是还在,娘也不用受这份罪了……”
春桃和秋菊提着熬好的草药汤走了过来,那药汤散发着一股苦涩的味道,热气腾腾的,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们的眉眼。秋菊看着帐篷里那些痛苦的身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她的脸上带着同情,声音里满是无奈:“这些人,真是太可怜了。好好的一个村子,就这么没了,现在还要受这种罪……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春桃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舀起一勺药汤,放在嘴边吹了吹,等药汤凉了一些,才递给张寡妇怀里的孩子。那孩子哭累了,小脑袋歪在张寡妇的怀里,咂咂嘴,竟真的喝了几口,喝完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小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神色。张寡妇看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对着春桃连连道谢,声音哽咽道:“谢谢你……谢谢你姑娘……你真是个好人……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
武庚站在帐篷外,看着里面的景象,眉头始终没有松开。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蜷缩在地上的难民身上,心里却在飞速地思考着。巫族为什么要让这些难民带着魔气来到药灵山?仅仅是为了散播恐慌吗?还是说,他们有更大的图谋?这些难民的身体里藏着魔气,就像一颗颗定时炸弹,一旦爆炸,后果不堪设想。巫族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想借着这些难民,毁掉整个药灵山营地?还是说,他们的目标,是那山巅的凝灵花?
“殿下。”阿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着那个装着铁片的陶盒,神色凝重得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他的脸上沾着些许尘土,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显得有些狰狞,“我刚才在帐篷里仔细看了这铁片上的纹路,和我小时候在古籍里看到的一模一样,这是巫族的‘控魔印’!”
武庚转过身,看着阿坚手里的陶盒,眼神锐利如刀:“控魔印?有什么用?”
“这种印记,不仅能控制魔物,还能……”阿坚顿了顿,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还能将人的身体当成容器,滋养魔气。巫族会用秘法,将魔气注入活人的体内,让魔气在他们身体里慢慢滋生。一旦魔气在体内积攒到一定程度,就会……就会爆体而亡,到时候,扩散出来的魔气,能让周围的人都染上魔气,变成行尸走肉,只听巫族的号令!”
“什么?!”武庚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凝固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帐篷里的难民,他们的身体,竟然是巫族埋下的一颗颗“魔气炸弹”!这些人,根本不是来逃难的,而是巫族用来毁灭药灵山的棋子!
“快!”武庚一把抓住阿坚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阿坚的骨头,他的声音急促,带着一丝慌乱,“让所有人都离西边的帐篷远一点!退到东边的营地,越远越好!再派人去砍些艾草和菖蒲,越多越好,铺在帐篷周围!艾草和菖蒲能驱邪避秽,或许能暂时压制魔气的扩散!快去!”
阿坚不敢怠慢,他立刻转身朝着族人大声呼喊,声音洪亮得响彻整个营地:“所有人听着!快退到东边的营地!西边的帐篷里有魔气炸弹!一旦爆炸,所有人都会染上魔气!快去砍艾草和菖蒲!越多越好!”
族人们听到“魔气炸弹”四个字,都吓得脸色发白,纷纷惊呼起来,他们再也顾不上其他,慌慌张张地朝着东边的营地退去,有人甚至吓得扔掉了手里的工具,只顾着往前跑。栓子吓得哇哇大哭,被他爹一把扛在肩上就跑。只有铁山带着几个胆大的汉子,扛着斧头,朝着后山的艾草丛跑去,他们的脚步匆匆,扬起阵阵尘土,铁山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声:“殿下!小心!”
就在这时,西边的帐篷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穿人的耳膜,让人头皮发麻。
是李二柱的声音!
武庚心头一紧,他拔腿就朝着帐篷跑去,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卷起阵阵气流。他冲进帐篷,只见李二柱浑身抽搐着倒在地上,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原本干瘦的身子像吹了气的皮球,皮肤下的青黑色纹路像活过来一般,疯狂地蠕动着,凸起在皮肤表面,像一条条狰狞的小蛇。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布满了血丝,眼白几乎变成了黑色,嘴巴张得老大,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涎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血沫,恶心至极。
紧接着,他的身体膨胀得像一个灌满了水的气球,皮肤被撑得发亮,隐隐透着青黑色的光芒,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人几欲作呕。
“不好!”伯公大喊一声,他的脸色惨白,转身就往外跑,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快退出去!他要爆了!”
武庚一把拉住身边的春桃,又抱起吓得呆住的丫丫,转身就往外冲。春桃被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药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孙老实反应过来,他也连忙跟着跑了出去,嘴里大喊着:“快跑!快!别管我们了!”
就在他们跑出帐篷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一股浓烈的青黑色魔气从帐篷里喷涌而出,像潮水一般朝着四周蔓延,那魔气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让人头晕目眩。
魔气所过之处,青草瞬间枯萎,变成了灰黑色,泥土也变成了黑褐色,像是被烧焦了一般,连帐篷的帆布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冒出阵阵黑烟。空气中的腥臭味变得更加刺鼻,让人几欲作呕,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武庚将春桃和丫丫护在身后,玄色披风无风自动,他拔出腰间的斩岳长刀,刀身闪烁着冷冽的寒光,死死地盯着那团翻滚的魔气。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浑身散发着一股凛冽的杀气,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帐篷里,又传来几声惨叫,紧接着,又是几声巨响,一声比一声沉闷,一声比一声恐怖。刘瘸子的惨叫尤为凄厉,听得人心里发毛。
浓郁的魔气笼罩了西边的空地,像一团化不开的乌云,翻滚着,涌动着,朝着东边的营地缓缓飘来,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族人们都吓得面无人色,纷纷往后退去,惊叫声和哭喊声交织在一起,人心惶惶。有几个胆小的妇人甚至吓得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起来,嘴里念叨着:“完了……这下完了……”
铁山带着人扛着艾草和菖蒲跑了回来,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都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艾草掉了一地。铁山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团翻滚的魔气,嘴里喃喃道:“娘的……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魔气……怎么这么厉害……”
武庚看着越来越近的魔气,眼神锐利如鹰隼。他紧紧地握着斩岳长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这是巫族的第一波攻击,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更凶险的危机,还在后面。
风,越刮越猛,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在人的脸上,生疼。药灵山的天空,彻底阴沉了下来,乌云密布,像是随时都会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一场暴雨,似乎就要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