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宫墙,苏清晏推开偏殿的门。
她在屋里坐了一夜,背了七遍《大胤宫典·命妇仪制篇》,袖子里还藏着一张手抄的条文要点。纸边被手指磨得发毛,字是用炭灰写的,一碰就掉渣。
她沿着小路往御花园走。系统允许她每天活动半个时辰,路线固定,不能偏离。守卫在远处看着,不说话,也不靠近。
这条路通向一处凉亭,平时没人去。她打算在那里再默一遍条文,顺便观察南苑门的方向——昨夜有人从那里递出一个红匣,她记得清楚。
刚走到半道,前面来了人。
赵贵妃带着四个宫女,走在中间。身后两个太监抬着食盒,像是刚用完早膳回来。她穿的是正红裙衫,头戴金丝攒花冠,走路时步子不大,但气势很足。
苏清晏停下脚步。
赵贵妃也停了。
“你就是沈毅之女?”她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
“是。”苏清晏答。
“本宫在此,为何不行礼?”
苏清晏没动。
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赵贵妃的脸。对方眼神冷,嘴角压着一点笑,明显是冲她来的。
行全礼要跪下叩首。她是罪眷,但没定罪,父亲爵位未除,按宫规确实可以免稽首见妃嫔。可这条规矩没人提过,也没人用过。今天要是不说,以后就更没人敢说。
她慢慢屈膝,弯腰到一半停住,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行了个简礼。
“回贵妃娘娘,据《宫典》卷七第三条:‘凡待勘罪眷,未除名者,见四妃以下,可免稽首叩拜。’我父官职尚存,臣籍未削,依制可行简礼。”
赵贵妃脸上的笑意没了。
她盯着苏清晏看了三秒,忽然笑了声:“好一张利嘴。一个将死之人,还背宫规?你以为念几句条文,就能保住命?”
“我不求保命。”苏清晏站直,“我只求合规矩。若连这点都做不到,那这宫里的法,也就不是法了。”
“放肆!”旁边一个宫女喝道。
赵贵妃抬手制止,目光仍锁着苏清晏:“你可知冒犯妃嫔是什么罪?”
“知道。”苏清晏点头,“轻则杖责,重则幽闭。但前提是——我真的冒犯了。”
“你不行全礼,还不算冒犯?”
“不算。”她说得干脆,“因为我不违法。若您认为我违法,请出示吏部除名文书,或刑部定罪诏书。没有这两样东西,我就还是朝廷命官之女,享有应有礼遇。”
空气静了一瞬。
随行的太监低头,宫女们互相看了一眼。
赵贵妃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这姑娘不但不怕,还能一条一条对上宫规。更没想到,她敢当面要文书。
“你倒是懂得多。”她语气缓了些,却带着刺,“可惜啊,宫里讲的不只是规矩,还有尊卑。”
“尊卑也得按规矩来。”苏清晏看着她,“比如内命妇不得与外臣私相授受,这条您应该比我熟。”
赵贵妃猛地抬头。
“昨夜南苑门递出一只红匣,署名内务采办,实则出自相国府。”苏清晏声音没变,“您收镯子的时候,有没有查交接底档?有没有留回执?若无备案,那就是私传信物,违了‘内外隔绝’之令。”
“你胡说什么!”宫女尖叫。
“我有没有胡说,您心里清楚。”苏清晏往前半步,“您要是现在下令彻查,还能说是被人蒙蔽。可要是装不知道,那就是共谋。”
赵贵妃的手抖了一下。
她看着苏清晏,眼里全是惊疑。这人怎么知道镯子的事?消息封锁得很严,连贴身宫女都不知道红匣内容。
“你……是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苏清晏摇头,“我是看到守门太监换岗时间不对,又发现南苑门昨夜多开了一次,登记簿却被撕了一页。再结合您最近常召内侍密谈,推测出来的。”
她顿了顿:“顺便说一句,内侍出入妃宫,每次都要报备时辰和事由。您那位心腹太监,已经超时三次了。”
赵贵妃呼吸重了几分。
她想发作,却发现一句话都驳不回去。这个囚女不仅胆大,还掌握细节。要是强行压人,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好啊。”她冷笑,“本宫今日算是见识了。一个牢里关着的人,倒比宫正司还管得宽。”
“我不是管宽。”苏清晏平静地说,“我只是提醒您一句:您既然开始插手政事,就得守相应的规矩。不然,迟早会栽在同一个地方。”
“你威胁本宫?”
“不是威胁。”她摇头,“是忠告。您要是继续收礼、传信、吹枕边风,总有一天,有人会拿着《宫典》站在您面前,要求您下跪谢罪。”
周围一片死寂。
宫女太监全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赵贵妃盯着她很久,终于甩袖转身:“走!”
一行人快速离开。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苏清晏一眼。那眼神像刀,却藏了惧意。
苏清晏没动。
她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远去。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纸片,确认炭灰字迹还在。指尖有点抖,但她很快压住了。
赢了。
不是靠力气,也不是靠后台,是靠规则。
她转身往回走,步伐稳了很多。
回到偏殿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御花园的方向。
刚才那些宫女,有几个没跟着走远,躲在树后偷看她。其中一人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没回应,推门进去。
屋内桌上有碗温水,是早上送来的。她坐下,从袖中取出另一张新纸,开始写。
第一行字是:“建议修订《内廷监察律》,明确妃嫔与外臣往来界限。”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日常巡查的太监。
她没抬头,继续写。
第二行是:“南苑门守卫需增加双人核验制度,防止单独开闭。”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巡查太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转身走了。
她停下笔,把两张纸叠在一起,藏进鞋垫夹层。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石板路上。远处有宫女端着托盘走过,脚步匆匆。
她看着她们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
“下次见面,我会带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