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太监走后,偏殿又安静下来。
苏清晏坐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刚才那张写着修订建议的纸已经藏进鞋垫,她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
她知道,自己说的话、写的字,迟早会传出去。
宫里不缺眼睛,也不缺耳朵。有些人表面上低头走路,其实心里早有了主意。
她昨晚背完《宫典》,顺手把几条关键律法抄了下来。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一旦有人想查,能立刻找到依据。规则这东西,你不提,它就等于不存在;你一提,它就成了刀。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很轻,但节奏稳定。她没抬头。这种时候,看多了反而惹事。
她只是低声说了句:“下一步,该查账了。”
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内烛火正明。
萧景琰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两张纸。一张是苏清晏亲笔所列的“沈毅案三大漏洞分析”,另一张是从宫女手中接出的半残纸片,上面写着“内外命妇不得私相授受,南苑门开闭无录,属违制”。
他看完,慢慢折起,放进一个暗格匣子里。
旁边站着的心腹低声问:“殿下,真要现在动手?”
“不能再拖。”萧景琰坐下,“李林已经开始拉拢贵妃,下一步就是操控圣意。我们若再不动,等他把刑部也捏在手里,连重审的机会都没了。”
“可朝中多数大臣还在观望。”
“那就让他们看到胜算。”
他打开另一个盒子,里面是誊抄好的状书副本,每一条都标了序号,旁边还附了证据来源标注。
“拿这个去请工部老尚书、御史台周大人、户部陈侍郎,还有那三位曾被贬的言官,今晚来我府上议事。就说——我要谈‘程序正义’。”
心腹一愣:“您说啥?”
“程序正义。”萧景琰重复一遍,“她说这个词的时候,连赵贵妃都说不出话来。我们就用她的方式,打一场规矩之战。”
心腹点头退下。
不到两个时辰,七位老臣陆续从不同方向进了东宫别院,没人穿官服,也没带随从,一个个低调得像去赴私宴。
书房里点着灯,桌上摆着三份材料:一份是兵部档案篡改记录,一份是驿马班排值表异常汇总,最后一份是苏清晏写的逻辑闭环状书。
老尚书拿起最后那份看了半晌,放下时手有点抖。
“这姑娘……真是沈毅的女儿?”
“是。”萧景琰答。
“她哪来的胆子,敢把这些全写出来?”
“因为她觉得,不对的事,就得改。”萧景琰看着众人,“诸位都是朝廷老臣,见过冤案,也见过权斗。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不是一个人救父,而是一个人用规则,把整个案子拆开了、翻过来、重新拼了一遍。她没哭,没求,只讲理。”
户部陈侍郎皱眉:“可李林势大,贸然出击,怕是反遭其害。”
“所以我们不先动他。”萧景琰翻开第一页,“第一步,只请求复查军档与账册。这是合法程序,谁都不能拦。等查出问题,再追责经手人。一层一层剥,不怕他不死。”
御史周大人冷笑:“你以为他会让人查?”
“他会阻挠。”萧景琰点头,“但他越阻挠,越说明有问题。到时候我们再提‘程序受阻’,请陛下派钦差介入。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屋里静了几秒。
工部老尚书忽然笑了:“有意思。咱们吵了几十年,都没吵赢过。现在倒要靠一个关在偏殿的姑娘教我们怎么打仗。”
“不是她教我们打仗。”萧景琰认真道,“是她让我们想起,当官到底是为了什么。”
众人沉默。
片刻后,陈侍郎开口:“我愿联署请查军档。”
周大人跟着点头:“御史台也可以发弹章,先压一压他的气焰。”
老尚书站起来:“既然要干,就得干到底。明日早朝我不说话,但后日,我会当庭提出‘复核制度必要性’。”
萧景琰拱手:“多谢诸公。”
这时,心腹快步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萧景琰听完,嘴角微扬。
“刑部王侍郎那边松口了。”
“哪个王侍郎?”
“王衡。他刚托病告假,暗地里让小厮送信出来,说愿意支持重审,并已联络三位同僚。”
有人惊讶:“他可是出了名的墙头草。”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家也有把柄在李林手里。”萧景琰拿出一张纸,“三年前田产案伪证的事,是苏清晏挖出来的。她连这个都记着。”
屋内一片哗然。
老尚书叹气:“这丫头,是把朝堂当法庭在打官司啊。”
“没错。”萧景琰收起文件,“我们就按她的路子走。不急,不躁,步步为营。先查档,再对质,最后掀桌子。”
会议结束,众人分批离开。
夜深了,东宫恢复平静。
萧景琰独自坐在灯下,提笔写下一行字:“二十六日早朝后,请旨查北境军资账册及驿传签押记录。”
他吹干墨迹,盖上私印,放入信封。
第二天清晨,偏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只药碗放在门口,冒着热气。
守门的宫女低头走了,但在门槛处留下一道划痕。
苏清晏走过去端碗,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烧焦半边的纸。
她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东宫集七卿,依汝前三论立辩策。”
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走到桌前,蘸了点水,在桌上写下八个字:“程序正义,步步为营。”
写完,她用袖子一抹,痕迹消失。
她坐回窗边,望着外面的天。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上。
她低声说:“该查账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太监抬着箱子走过,其中一个低声说:“……昨夜户部失窃,一本旧账不见了。”
另一个问:“哪种账?”
“北境军粮拨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