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们正聚在长谷川阳菜乡下的外婆家度假。古老的木造房屋,宽敞的庭院,远处是青翠的山峦和一条清澈见底、蜿蜒流淌的小河。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仿佛那几个月的忐忑不安只是青春期过于活跃的想象。
“果然还是乡下舒服啊!”长谷川阳菜伸了个懒腰,躺在廊下,享受着穿堂而过的凉风,“城市里简直要热死了。”
“嗯,而且这里信号也不好,反而清静。”一之濑美月推了推眼镜,看着手机屏幕上微弱的信号格,语气不知是抱怨还是庆幸。
几个女生散坐在廊下或院子里,喝着冰镇的麦茶,聊着无关紧要的闲话。那夜巴士上的恐怖故事,像是一个谁都不愿先触碰的禁忌,被刻意地回避着。
最终,还是最活跃的阳菜试图打破这种微妙的氛围,她跳起来提议:“好热!我们去河里游泳吧!我知道前面那段河水又浅又干净,刚好可以消暑!”
提议立刻得到了几个人的响应。酷暑之下,清凉的河水诱惑力巨大。
“好啊好啊!”
“我去拿毛巾!”
“要换泳衣吧?”
这时,雾岛纱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看似轻松,实则带着一丝诡异味道的笑容,她用一种讲怪谈时特有的、压低的神秘语气说道:
“喂喂,去河里游泳啊……那我可得告诉你们一个有趣的‘传说’哦。”她顿了顿,成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听说啊,如果穿着泳衣下水,尤其是那种紧身的死库水,水里的某些生物——比如大鱼啊、水蛇啊,甚至是大青蛙——可能会看走眼,把你错当成一条肥美的大鱼哦……”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众人。
“……然后,就会被一口吞掉!”
静默了一秒。
随即,长谷川阳菜率先爆发出大笑:“噗——哈哈哈哈哈!纱奈,你这编的是什么啊!太扯了!青蛙吞人?它有那么大的嘴吗?”
“就是就是,”清水结衣也笑着附和,“听起来好傻哦。”
“这传说编得不错,有创意!”小野寺莉子也笑着点评,似乎觉得这个“怪谈”水平拙劣,完全无法和那夜的相比。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起来。仿佛这个愚蠢可笑的“传说”反而冲淡了那夜真实的恐怖,让大家得以用一种调侃的方式去面对“怪谈”这个概念本身。
“好吧好吧,就算会被当成鱼,”白石柚希笑着站起来,“那也得先去换衣服呀。阳菜,哪里有地方换泳衣?”
“跟我来跟我来!”阳菜兴高采烈地领着大家往屋里走,“我外婆准备了几个旧房间给我们放东西!”
大家嬉笑着,各自拿着自己的泳衣背包散开,去找空房间更换。没有人把纱奈那个临时编造的、漏洞百出的“传说”当真。那更像是一个拙劣的玩笑,一个夏日午后无伤大雅的调剂品。
但是……
总有人动作快一些。
花村葵第一个换好了她的旧式深蓝色死库水。她本来就是个容易害羞的女孩,不太习惯在别人面前换衣服,所以动作迅速。换好后,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紧绷的、蓝色的身影,不知为何,心里微微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但很快被窗外河水的诱惑和同伴的笑声驱散了。
“我、我先去河边看看情况!”她对着隔壁房间还在换衣服的同伴们喊了一声,也没等回应,就小跑着出了门,沿着屋后的小路,朝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河边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河水清澈凉爽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心情愉悦,暂时忘却了一切。
她小跑到河边,河水不深,仅及膝而已,清澈见底,能看到水下光滑的卵石和一些水草。她小心翼翼地用脚尖试了试水温,冰凉舒适。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靠近对岸的一丛茂密的水草旁边,趴着一只青蛙。
一只非常大的青蛙。大到有些不自然。它的皮肤是那种湿润的、带着泥点的暗绿色,几乎和水草融为一体。它一动不动,只有鼓鼓的眼泡偶尔转动一下。
花村葵并没有太在意,乡下的河边有青蛙再正常不过了。她甚至觉得它有点可爱,想着要不要叫其他人来看。
她弯下腰,正准备用手掬起一捧水玩。
异变陡生!
那只巨大的青蛙猛地张开了嘴!
那不是普通青蛙的嘴!它的口腔内部是一种难以置信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暗色!而且张开的角度大得离谱!
紧接着,一条粗长的、黏糊糊的、前端分叉的舌头,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如同出膛的炮弹般激射而出!
“咻——啪!”
花村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只感到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缠住了她的腰腹部!那粘稠湿滑的触感让她瞬间头皮发麻!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被那可怕的力量猛地拽倒,拖入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窒息感传来!
她疯狂地挣扎,双手徒劳地抓挠着那条如同钢索般坚韧的舌头,双脚乱蹬,却根本无法挣脱!那力量大得超乎想象!
她被快速地拖向对岸,拖向那只张着巨口的青蛙!
距离迅速拉近,她甚至能闻到那巨口中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泥腥和腐烂水草的气味!那双鼓胀的、冰冷的眼睛近在咫尺,毫无感情地凝视着她。
“不……不要……”她终于挤出微弱的、被水淹没的哀求。
但一切都是徒劳。
她的头部最先被送入那张巨口。粘滑的肉壁瞬间包裹了她,巨大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传来。紧接着是肩膀、胸膛……
青蛙的吞咽动作有力而高效。它的喉部肌肉蠕动着,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
花村葵的下半身,那双穿着深蓝色死库水的腿,还在外面无力地蹬动着,但很快就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吞咽动作,被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吞了进去。
深蓝色的布料最后消失在那暗绿色的喉咙深处。
青蛙闭上了它那大得离谱的嘴巴,鼓胀的喉部有一个明显的人形凸起,正在缓缓向下移动。它满足地鼓动了一下喉囊,发出了一声低沉古怪的“咕噜”声。
然后,它慢悠悠地转过身,跳进了那丛更深的水草中,消失了踪影。
河面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几圈逐渐散开的涟漪,和岸边一些被搅乱的淤泥,记录着刚才那短暂而恐怖的瞬间。
几分钟后,其他人才嘻嘻哈哈、打闹着来到河边。
“哇!水好清啊!”
“葵呢?她不是说先来了吗?”
“大概等不及先下水了吧?或者跑到上游去玩了?”
“真是的,也不等我们。”
“不管她啦,我们先玩!”
清澈的河水浅浅的,一眼就能望到底,根本藏不住人。她们自然而然地认为花村葵是跑到别处去了,或许去树荫下乘凉,或许回了老屋。
女生们嬉笑着,互相泼水,仿佛又回到了修学旅行之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花村葵的短暂缺席并没有引起太大的警觉,只当她是耐不住性子跑去别处探索了。
玩了一会儿水,有些累了,大家便三三两两地上岸,坐在河边的树荫下或光滑的大石头上休息,晒着太阳,让微风吹干身上的水珠。
“啊——果然夏天就是要这样才舒服!”长谷川阳菜满足地叹了口气,伸展开四肢躺在草地上。
“就是蚊子有点多。”清水结衣小声抱怨着,拍了一下小腿。
雾岛纱奈坐在稍远一点的一块石头上,正低头检查着自己刚做的美甲,似乎对刚才自己随口编造的“怪谈”引发的后果毫无察觉,或者说,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小野寺莉子则对这片乡野充满了好奇,她没有坐下休息,而是沿着河岸慢慢溜达,眼睛四处打量着,仿佛在寻找什么有趣的素材或许能成为她下一个“怪谈”的灵感。她走过一片生长得格外茂密的芦苇丛,芦苇很高,几乎能没过她的肩膀。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的芦苇丛似乎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幅度很大,不像是风吹的,倒像是有什么体型不小的东西在里面移动。
“嗯?”莉子停下脚步,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是野兔子?还是水鸟?乡下地方有小动物很正常。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芦苇,探头往里看去。
芦苇丛深处,靠近水边的湿润泥地上,她看到了一抹熟悉的颜色——是她们死库水的深蓝色!
“咦?葵?”莉子下意识地叫了一声,“你躲在这里干嘛?捉迷藏吗?”
那抹蓝色动了一下,但并没有回应。反而更往芦苇深处缩了缩。
莉子觉得有点奇怪,又往前走了两步,拨开更多的芦苇。
她看到了更多——那确实是穿着死库水的下半身,腿蜷曲着,似乎正趴伏在泥地上。但是……姿势有点奇怪,显得非常僵硬,而且只有下半身,上半身被茂密的芦苇彻底挡住了。
“葵?你没事吧?摔倒了吗?”莉子关切地问道,同时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小的、难以言喻的不安。这场景……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就在她准备再靠近一点看个究竟时——
哗啦!
芦苇丛剧烈地晃动!一个巨大的、难以形容的、布满暗绿色鳞片和粘液的东西猛地从芦苇深处弹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莉子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只感到一股巨大而湿滑的力量猛地撞在她的胸口,紧接着腰部一紧!那东西仿佛有着强大的吸力,瞬间裹住了她的躯干!
“呃啊!”一声短促的惊呼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整个人被那股可怕的力量拖得双脚离地,猛地拽进了茂密的芦苇丛深处!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 silent了。
只有芦苇杆被压倒发出的轻微“窸窣”声,以及一声极轻微的、像是某种大型生物满足的吞咽声“咕噜”。
然后,芦苇丛停止了晃动,恢复了平静。
从外面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几秒钟后,星野遥香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她刚才似乎看到莉子往这边来了。“莉子?”她轻声唤道。
没有人回应。
遥香的目光扫过那片安静的芦苇丛,她的眼神似乎停顿了零点几秒,那双总是带着些许朦胧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了然,甚至是一丝……冰冷的观察意味。
但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默默地转身离开了,回到了其他人休息的地方。
“看到莉子了吗?”白石柚希问道。
“没有。”遥香平静地摇摇头,“可能也跑到别处去玩了吧。”
“真是的,一个个都跑没影了。”阳菜抱怨道,但依旧没太在意。
没有人会想到,就在离她们休息处不远的那片看似平常的芦苇丛里,小野寺莉子已经遭遇了不测。更没有人看到,在她被拖入芦苇丛的最后一刻,她那惊慌瞪大的眼睛所看到的恐怖景象——那并非什么巨大的青蛙,而是一条难以形容的、有着惊人弹射力和吞噬能力的、变异般巨大的水蛇或水栖生物,它张开的巨口内部是令人绝望的黑暗,而就在那黑暗的边缘,隐约可见一抹熟悉的深蓝色——那是花村葵死库水的一角,正被缓缓咽下……
莉子的下半身,和她整个人一样,被彻底拖入了芦苇丛最深处茂密植被的掩盖之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河边的时光依旧显得悠闲而漫长。少了花村葵和小野寺莉子,气氛似乎稍微安静了一些,但并未引起真正的警觉。
“她们两个到底跑哪里去了嘛?”长谷川阳菜用手扇着风,看着平静的河面,稍微有点不耐烦。
“可能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了吧?”清水结衣猜测道,她正坐在岸边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把白皙的双脚浸在冰凉的河水里,舒服地晃动着。“说不定是去摘野草莓了?”
“有可能哦!”阳菜立刻被这个想法吸引,“那我们再去游一会儿?等她们回来吓唬她们!”
说着,阳菜和同样精力比较旺盛的雾岛纱奈相视一笑,又一起走进了河里。河水不深,刚到她们大腿根部,两人嬉笑着开始互相泼水玩。
一之濑美月对打水仗没什么兴趣,她更喜欢观察。她沿着水边慢慢走着,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清澈河水下的鹅卵石缝隙,偶尔能看到极小的小鱼苗飞快地游过。白石柚希则坐在离结衣不远的岸边,抱着膝盖,看着水里自己晃动的脚丫出神,享受着这份宁静。
就在这时,河中央正在玩水的阳菜突然发出了半声短促的惊叫:“呀——!”
声音不大,而且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打断了一样。
美月、柚希和结衣都下意识地朝那边望去。
她们看到阳菜刚才站的地方泛起一团激烈的水花,然后她整个人似乎猛地向下一沉!她的头部和上半身瞬间就没入了水中,只剩下穿着深蓝色死库水的臀部和大腿还在水面上挣扎了一下,也迅速被拖了下去!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只有一两秒钟。
水花迅速平复,河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旁边的雾岛纱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冲着阳菜消失的水面喊道:“喂!阳菜!你想潜水吓唬人也太假了吧?憋气能憋多久啊?”
她以为阳菜是在故意恶作剧,模仿电影里被水怪拖下水的情景开玩笑。
岸边的美月微微蹙眉,她觉得阳菜下沉的动作有点……太猛了,不像是自己潜下去的。但她也没看到任何外力的迹象,河水那么清澈,下面除了石头就是水草,什么都没有。或许阳菜是脚下滑了一下?
“真是的,吓我一跳。”纱奈笑着摇摇头,不再理会,自顾自地开始练习游泳姿势。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十几秒,三十秒,一分钟……
阳菜一直没有浮上来。
岸边的柚希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阳菜……她潜水能潜这么久吗?”她小声问旁边的结衣。
结衣也停下了晃动的脚,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平静的河面:“不、不知道啊……她平时体育好像挺好的?”
又过了半分钟。
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河面平静得可怕。
这下连雾岛纱奈也感觉有点奇怪了。她停止游泳,站在齐大腿深的水里,疑惑地看向阳菜消失的地方。“喂?阳菜?别玩了!快出来!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没有回应。
只有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直在岸边低头找小鱼的一之濑美月,目光凝固在了河中央的某处水面。
那里,就在阳菜消失的位置附近,一连串异常巨大的气泡正“咕噜咕噜”地从水底冒上来,破裂在水面上。那气泡的数量和大小,绝不像是普通人潜水后换气产生的。
紧接着,在那串气泡旁边,一小块熟悉的、深蓝色的布料碎片,缓缓地浮上了水面,漂荡了几下,又慢慢地沉了下去。
美月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那……那是什么?”柚希也看到了气泡和那短暂的蓝色碎片,声音开始发抖。
结衣害怕地把脚从水里缩了回来,抱紧了膝盖。
纱奈站在水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不定和逐渐蔓延的恐惧。她缓缓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远离了那个区域。
“阳菜?”美月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寂静。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
“她……她不会是……”结衣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不会真的……”
“别瞎说!”纱奈猛地打断她,但她的声音也失去了平时的底气,“她肯定是潜到下游去了!或者……或者躲在哪个石头后面了!对!一定是这样!”
这个解释苍白无力。河水清澈见底,根本无处可藏。下游方向也是一目了然。
那串不祥的气泡已经消失,那块蓝色的布料也无影无踪。
河面恢复了绝对的平静,映照着夏日午后的阳光,却显得异常冰冷和诡异。
“也许……是鱼吧?”美月推了推眼镜,试图用理性分析驱散恐惧,但她的脸色同样苍白,“很大的鱼……在下面吐气?”她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站不住脚。
“对、对啊!肯定是鱼!”柚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附和,但眼神里的恐惧丝毫未减。
没有人再说话。
她们不再认为阳菜是去别处玩了。
也不再认为她是在开玩笑。
但她们拒绝去深思那可怕的、无法理解的可能性。
河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长谷川阳菜没有浮上来。
“我们……我们是不是该去找找她?”清水结衣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去哪里找?!”雾岛纱奈的声音尖厉,带着一种防御性的焦躁,“水里根本没人!她肯定是恶作剧过头,自己溜到下游躲起来了!想吓死我们吗?”
这个说法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河水太清澈了,下游视野开阔,根本无处可藏。
一之濑美月紧抿着嘴唇,她的理性告诉她情况极度异常,但大脑却拒绝处理那可怕的可能性。她推了推眼镜,目光死死盯着阳菜消失的那片水域,试图找出任何逻辑解释。“或许是水下有暗流?或者……被水草缠住了?”但这个河段水浅且缓,水草也只是柔软的种类。
白石柚希已经害怕得说不出话,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星野遥香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安静地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那片恢复平静的河面,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看不透的平静表情,仿佛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
“不行!我得去看看!”雾岛纱奈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或许是恐惧化为了愤怒和冲动。她无法忍受这种悬而未决的折磨。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水里,朝着阳菜消失的位置游去。
“纱奈!等一下!”美月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纱奈的水性很好,她很快游到那个位置,然后一个猛子潜了下去。
岸上的三个人屏息凝神,心脏狂跳地看着那片水面。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十秒,二十秒……
纱奈猛地从水里冒了出来,剧烈地咳嗽着,脸上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她疯狂地划水,像是要逃离什么一样,跌跌撞撞地爬回岸边,瘫倒在草地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美月赶紧蹲下身问道。
“没……没有……”纱奈的声音破碎不堪,眼神涣散,“下面……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和水草……很干净……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这个结果比看到任何可怕的东西更令人绝望。因为这意味着,阳菜的消失,是彻底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
“哇——”清水结衣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葵不见了,莉子不见了,现在阳菜也不见了……她们到底去哪里了啊?!”
恐慌如同病毒般迅速蔓延开来。
“我们……我们快回去吧!”柚希带着哭腔提议,“回屋里去!打电话求救!”
“对!对!回去!”结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爬起来。
美月努力维持着镇定,但苍白的脸色出卖了她。“好,我们先回去。纱奈,你还能走吗?”
纱奈点了点头,在美月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但双腿依然发软。
四个人,加上一直沉默的遥香,如同惊弓之鸟,踉跄着、互相搀扶着,快速离开了河岸,朝着老屋的方向跑去。没有人再回头看那條平静得诡异的河流。
她们冲回老屋,砰地一声关上门,仿佛这样就能将外面的恐怖隔绝。
“电话!电话在哪里?”结衣带着哭音喊道。
阳菜的外婆不在家,似乎是去邻镇买东西了。美月找到了客厅里的老式固定电话,颤抖着拿起听筒。
“嘟……嘟……嘟……”
忙音。
连续试了几次,都是忙音。电话线似乎被掐断了,或者出了故障。
“手机!用手机!”柚希提醒道。
大家纷纷掏出自己的手机。然而,屏幕上无一例外地显示着同一个令人绝望的图标——无服务。
“怎么会……刚才明明还有一点信号的!”美月不敢相信地摇晃着手机。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们。她们被困在了这个偏远的乡间老屋里,与外界失去了联系,而某种无法理解的、恐怖的事情正在她们身边发生。
“是……是因为那个故事吗?”清水结衣突然喃喃地说道,声音充满了恐惧,“纱奈……你讲的那个……泳衣会被当成鱼的故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雾岛纱奈身上。
纱奈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我……我只是随口编的!那只是个玩笑!怎么可能……”
“但是葵消失了!在水里!”结衣激动地喊道,“莉子也是在河边不见的!阳菜也是!她们都穿着死库水!”
荒谬的怪谈与恐怖的现实开始重叠,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逻辑。
“难道……难道真的……”白石柚希恐惧地环抱住自己,仿佛那身泳衣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雾岛纱尖声否认,但她的眼神却动摇得厉害。她是故事的编造者,如果真的是因为她的“言灵”……
“哒。”
“哒。”
“哒。”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不是从门外,也不是从窗外。
而是从……老屋的深处。
像是有什么湿漉漉、沉重的东西,正一下下地、缓慢地敲击着内部的榻榻米或木质地板。
声音来自走廊尽头,那间她们之前用来换衣服的空房间的方向。
所有人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了。
恐惧达到了顶点。
她们互相看着对方惨白的脸,没有人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哒。”
“哒。”
“哒。”
恐惧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清水结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眼泪无声地疯狂流淌。白石柚希缩在角落,把自己抱成一团,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雾岛纱奈脸色惨白,背靠着拉门,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不可能……开玩笑的……”。
一之濑美月强迫自己冷静,但拿着手机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没有信号,电话不通,她们彻底与世隔绝。
星野遥香却显得异常平静。她甚至微微侧着头,仿佛在仔细聆听那越来越近的声响,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研究者的好奇。
“是……是什么东西……”结衣从指缝间挤出破碎的气音。
没有人能回答。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
然后,变成了另一种声音——一种缓慢的、粘稠的拖行声。
像是有什么沉重、湿滑的东西,正沿着走廊的木质地板,一点一点地、坚定不移地朝着她们所在的客厅挪动。
声音越来越近。
已经到了拉门外面。
所有人都僵住了,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薄薄的、仿佛一捅就破的纸拉门。门上映不出任何影子,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拖行声和某种细微的、像是许多细小东西在蠕动的窸窣声,就隔着一层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寂静。
拖行声和窸窣声也停了下来。
门内门外,陷入一种极致的、令人发狂的对峙。
然后——
“嗤啦——”
一声轻微的、纸张被浸湿后撕裂的声响。
拉门下方,靠近地面的地方,一小片泛黄的纸被某种深色的、粘稠的液体浸透、软化,然后被从外面轻轻地顶破了一个小洞。
一根暗绿色的、湿漉漉的、顶端分叉的东西,如同试探的触角,缓缓地、扭曲着从那个小洞里伸了进来。
它灵活地扭动着,像是在感知着空气中的气息。
“啊……!”柚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惊喘,几乎晕厥过去。
那根东西猛地顿住,然后“咻”地一下缩了回去。
但恐惧并未结束。
下一秒!
“砰!!!”
整扇拉门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从外面猛地撞碎!木屑和纸片纷飞!
一个难以名状的“东西”堵塞在了门口。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大团不断蠕动、融合的暗绿色粘稠物,表面布满了滑腻的鳞片、疙疙瘩瘩的蛙卵状凸起、以及不断开合的、类似水蛭的吸盘。在这团蠕动的东西表面,隐约可见好几处深深嵌入其中的、属于不同人的深蓝色死库水的布料碎片!甚至有一块碎片旁,还粘着一缕栗色的长发(阳菜的发色)!
在这团怪物蠕动的中心,裂开了一道巨大的、不断滴落着粘液和河水的缝隙——那仿佛是它的“嘴”。而在那张嘴里,可以看到……半条穿着熟悉死库水的、苍白无力的人腿,正在被缓缓地吞咽进去,脚踝上的链条反射着微弱的光。
是花村葵?还是长谷川阳菜?或者……是更早被拖入芦苇丛的小野寺莉子?已经无法分辨。
这怪物……它融合了!它把吞噬掉的“猎物”,连同那些被诅咒的深蓝色泳衣,都变成了自身的一部分!
“怪……物……”雾岛纱奈失神地看着那团由她随口编造的怪谈所诞生的恐怖具现,精神彻底崩溃了。
那团东西发出了混合着蛙鸣、蛇嘶、水流咕噜声的怪异嘶吼,猛地朝屋内蠕动着挤了进来!它所过之处,地板被腐蚀出滋滋作响的粘液痕迹,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河腥和腐烂气味。
“跑!!!”一之濑美月终于反应过来,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但往哪里跑?
后门?窗户?
就在那团怪物挤进来的同时,客厅的窗户和另一边的拉门外,也响起了令人绝望的刮擦声和撞击声!不止一个!它们被吸引过来了!或者说,它们本就是一体!
绝望彻底笼罩。
清水结衣尖叫着向后跌倒,手脚并用地向后爬。那怪物蠕动着,分出一股粘稠的、触手般的分支,轻易地缠住了她的脚踝,将她拖向那张巨大的、正在吞咽的嘴。
“不要!放开我!救——”她的呼救声瞬间被粘液和黑暗淹没,只剩下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吞咽声。
白石柚希吓得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另一条滑腻的“触手”朝她卷来。
雾岛纱奈却突然像是疯了一样,反而朝着那怪物冲了过去,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容:“是我!是我创造了你!是我!你不可以吃我!我是你的——”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怪物毫不留情地包裹了她,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那一团蠕动粘稠的暗绿色之中,只有一声短促到极致的、被碾碎的闷响。
一之濑美月退到了墙角,再无退路。她看着那不可名状的恐怖越来越近,看着同伴们一个个被吞噬,理智彻底崩断。她徒劳地举起手边的一个花瓶砸过去,花瓶撞在怪物身上碎裂,却毫无作用。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看到,星野遥香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怪物……仿佛无视了她的存在?甚至……有意地绕开了她?
遥香平静地看着美月,那双总是朦胧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美月绝望的脸和步步逼近的恐怖。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美月看懂了。
她说的是:
“故事,需要听众。”
下一秒,无尽的黑暗和难以想象的挤压感从四面八方袭来。
一之濑美月的世界,陷入了永恒的、被消化般的寂静。
……
……
……
不知过了多久。
老屋重归死寂。
地板上只留下几道宽大的、正在慢慢干涸的粘液拖痕,以及几片被撕扯下的、深蓝色的布料碎片。
星野遥香缓缓地走过一片狼藉的客厅,脚步轻盈。
她来到门口,看着外面依旧明媚的阳光和宁静的田野,仿佛刚才那场恐怖的吞噬从未发生。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太阳,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满格的信号。
她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遥香对着话筒,用一种平静无波、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田野调查般的语气,轻声说道:
“观测记录九:‘言灵’的群体性召唤与具现化实验,初步验证成功。诱发条件:封闭环境、情绪共振、特定叙事引导……载体选择:水生灵体低语与负面情感聚合……最终形态符合预期,具有融合与成长特性……”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那诡异的粘液痕迹。
“……实验样本已回收。数据采集完成。”
“申请进行下一阶段观测。”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
遥香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冰冷而满足的微小弧度。
“了解。新的‘故事’,很快就会开始。”
她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寂静的老屋,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乡间小路,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夏日明媚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