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百花楼外的青石街道上，还残留着夜的湿气。
陆小凤、花满楼、司空摘星三人已准备动身。他们带的东西很少，江湖人赶路，本就不需要太多累赘。只是气氛，比这清晨的雾气还要凝重几分。
昨夜那具黑衣人的尸体，已被花家的人秘密处理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觉，却萦绕在每个人心头，驱之不散。
“他娘的，一想到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双那种死鱼眼睛盯着，猴爷我浑身都不自在。”司空摘星一边检查着自己随身的小包，一边嘟囔着。
花满楼安静地站在楼前，微微仰头，“望”着那些在晨雾中舒展枝叶的花朵，仿佛在作最后的告别。这里是他的一方净土，但如今，净土也已染血。
陆小凤则用手指轻轻捋着他那两撇修整漂亮的胡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长街的尽头。他在等。等花满楼安排的消息，也在等……可能出现的下一个“不速之客”。
他没有等太久。
一阵整齐而有力的脚步声，踏破了清晨的宁静，从长街的两头传来。
脚步声沉稳、训练有素，带着一种官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雾气被踏碎，两列身穿藏青色公服，腰佩制式长刀的捕快，分别从街道两头快速行进而来，动作划一，瞬间便将百花楼前的这片区域隐隐包围了起来。
他们的眼神锐利，气息精悍，显然都是六扇门中的好手。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
非常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他同样穿着藏青公服，但材质似乎更为精良，腰间悬着的也不是普通长刀，而是一柄样式古朴的短剑。他步履生风，龙行虎步，眉宇间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审视与傲然。
他径直走到百花楼前，目光如电，先是扫过司空摘星，在那身破烂行头上略微停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落在花满楼身上时，稍稍缓和，抱了抱拳：“花七公子。”
最后，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了陆小凤，尤其是陆小凤脸上那两撇醒目的胡子。
“陆小凤？”年轻捕快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陆小凤笑了笑，也学着他的样子抱了抱拳，只是姿态要随意得多：“正是在下。还未请教？”
“诸葛云。”年轻人吐出三个字，带着一种自报家门的分量，“六扇门，缉捕司，副总捕头。”
司空摘星在旁边夸张地“哇”了一声：“副总捕头？这么年轻？了不得，了不得！”语气里的调侃多于敬佩。
诸葛云没有理会司空摘星的怪叫，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陆小凤：“陆小凤，你重出江湖不过数日，白帝城血案未破，花家贡品被袭之事未了，如今你这百花楼内，又添了一条人命。你作何解释？”
陆小凤摸了摸鼻子，苦笑道：“诸葛捕头消息果然灵通。不过，那人可是来杀我们的，我们不过是自卫而已。难道六扇门现在规定，被人杀不能还手？”
诸葛云冷哼一声：“自卫？现场痕迹显示，分明是你们设下陷阱，引他入彀！那人服毒自尽，死无对证，如何能证明他是来行凶，而非被你们灭口？”
他踏前一步，气势逼人：“陆小凤，我知道你十年前名头很大，朋友很多。但江湖规矩是江湖规矩，朝廷法度是朝廷法度！命案关天，尤其可能牵扯到太守被杀一案，本官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周围的捕快们手按刀柄，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小凤三人。
花满楼微微上前半步，面向诸葛云的方向，温和地道：“诸葛捕头，昨夜之事，花某可以作证。确是那黑衣人潜入楼中，意图不轨，我等被迫出手。其所用兵器、身上刺青，皆与袭击押镖队伍、以及白帝城血案线索相符。”
诸葛云对花满楼的态度稍微缓和，但语气依旧强硬：“花七公子品行为人，诸葛云素有耳闻，自是信得过。但口说无凭，证据呢？那尸体现在何处？兵器、刺青又在何处？若无实证，仅凭一面之词，让本官如何向上峰交代？如何向朝廷交代？”
他这话问得刁钻。尸体和证物已被花家处理掉，本就是不想打草惊蛇，此刻反倒成了对方发难的理由。
司空摘星忍不住叫道：“喂！你这小捕快，讲不讲道理？难道要把尸体摆在你面前才算证据？那些玩意儿留着才是祸害！”
诸葛云目光一寒，射向司空摘星：“你又是什么人？在此喧哗！看你形貌可疑，莫非与那死者是同党？”
“你！”司空摘星气得跳脚，却被陆小凤用眼神制止。
陆小凤看着诸葛云，脸上依旧带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但眼神却渐渐认真起来。
“诸葛捕头，你年纪轻轻，能做到副总捕头的位置，想必不是只会照搬律条的庸才。”陆小凤缓缓道，“你应该看得出，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极其隐秘、手段狠辣的组织。他们无孔不入，行事毫无顾忌。昨夜那人，不过是他们派出来的一只探路的卒子，死了，对他们无足轻重。如果我们按部就班，等着你们六扇门搜集证据、层层上报，恐怕等到刀架在脖子上的那天，卷宗都还没写完。”
诸葛云眉头紧锁，陆小凤的话，似乎戳中了他内心的某些想法。他何尝不知道此事蹊跷复杂？但年少得志，总想着凭自己的能力，按规矩办成铁案，证明给所有人看。
陆小凤继续道：“他们的目标，是我，是花家，甚至可能牵扯更广。太守的死，贡品被袭，都只是开始。如果我们不尽快抓住他们的尾巴，下一个死的，可能就不止一个太守，乱的，也不止是江湖。”
他盯着诸葛云的眼睛：“诸葛捕头，你是想现在就把我带回衙门，审问一个可能永远没有结果的案子？还是想跟我一起去看看，这‘幽冥’之后，到底藏着什么？”
诸葛云沉默了。
他锐利的目光在陆小凤、花满楼和司空摘星脸上来回扫视。
他能感觉到陆小凤话语里的分量，也能感受到花满楼那份沉静的真诚，甚至连那个看起来贼眉鼠眼的家伙，身上都有一种非同一般的高手气息。
良久，诸葛云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开，他挥了挥手。
周围那些紧绷着神经的捕快们，见状缓缓松开了按着刀柄的手，后退了几步，但包围的态势并未完全解除。
“陆小凤，”诸葛云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我可以暂时不带你回去。”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坚决，“我必须跟着你们！你们所有的行动，都必须在我的监视之下！若你们有任何违法乱纪之举，休怪本官铁面无情！”
司空摘星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跟屁虫……”
花满楼却微微颔首：“有诸葛捕头同行，或许在某些方面，能提供不少便利。”
陆小凤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知道，这已经是这位年轻气盛的副总捕头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能得到六扇门的“同行”，在某些时候，未必是坏事。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诸葛捕头了。”陆小凤拱了拱手，“我们正好要去找一个人，或许，他能告诉我们‘幽冥’究竟是什么。”
“谁？”诸葛云追问。
陆小凤的目光投向南方，那片传说中藏龙卧虎的山区。
“龟孙子老爷。”
晨雾渐渐散尽，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青石板上。
原本三个人的行程，如今多了一位来自六扇门的“监军”。
前路未知，敌暗我明。
但这支略显奇怪的队伍，终于还是踏上了追寻“幽冥”的第一程。
凤翼之下，已聚拢了盲者的心镜，神偷的妙手，如今，又多了一柄朝廷的利剑。
这柄剑，是会伤敌，还是会伤己？
唯有走下去，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