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7：00，秀英婆婆家小院。

晨光漫过压水井身，压水口正“呼哧呼哧”地冒着泡泡，溢出来的水打湿了井沿，积成一摊水渍。

凌叶肩膀搭着毛巾，眉梢微蹙，正费力地压下摇杆，出水口却只冒出了一道细流……他刚拿起漱口杯去接，水流却骤然变细，成了颗粒分明的水滴，砸进杯底落出“咚、咚、咚”的脆响。

凌叶不甘心地再试一回，望着细流渐渐歇了，沉声道：“我就不信了，还打不着这水？”

汪—汪——

龙眼树下传来一声狗吠——大黄，脖颈间的黑色牵引绳正拴在树干上。

此时大黄正扒着地面准备往凌叶的方向冲，爪子刚蹭到两步远，脖颈上的拴绳却猛地绷紧，狠狠往后一扯，它踉跄着往后趔趄两步，低低“哼”了一声，才慢吞吞地坐下。

凌叶脸一黑，转头瞪向大黄方向，骂骂咧咧道：“叫什么叫！我的事用不着你插嘴！”

笃—

一声闷响，苏映溪搬来一张圆木桌，在院心下放好。大爷也拿着一摞叠起来的塑料凳走了过来道：“今天阿妹难得请假一天，还做早点给我们吃，太辛苦了！”

林云微端着一盘馒头从厨房走了出来，笑着说：“没事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大家一起吃才香啊！”

此时，凌叶才终于接了半杯水，他白了林云微一眼，正准备阴阳怪气一番，又被大黄的一声“汪”打断。

圆木桌被林云微和秀英婆婆陆续摆上吃食，瓷碗里的粥冒着乳白的热气，蒸饺的油香混着豆浆的甜，在晨雾里慢慢漾开。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恰好停在桌边，叶尖还沾着点昨夜的露水。

林云微伸手去拂，指尖掠过桌面时带起一缕微风，枯叶便轻飘飘地翻了个身，落到青砖地上。

大爷刚分好凳子，见秀英婆婆正俯身往下，连忙把凳子往她屁股下一推，秀英婆婆便稳稳地坐在了凳子上，她抬眼看了看凌叶说：

“刷个牙磨磨蹭蹭的，数到三，再不过来吃就别吃了，一、二……”

二字没数完，凌叶顾不上擦去嘴角的牙膏沫便冲了过来，苏映溪也正好落座。

林云微抬眼的瞬间，檐角漏下的阳光正斜斜铺过来，在粥碗的白瓷边投下细碎的金斑，又顺着蒸饺的褶皱漫开，把半透明的皮子照得发亮。

林云微坐下问道：“快尝尝，好不好吃？”

“你今天不上班？闲得跑来我家做饭——唔……”

凌叶话没说完，秀英婆婆却夹起一个蒸饺直塞进他的嘴里把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嗯，我这不是和秀英婆婆学织锦来着吗？我寻思着秀英婆婆早年的微瑕陈布攒了不少，其实我想……能不能低价卖给我，我想开个网店做香囊。”

凌叶缓过来后，马上白了林云微一眼：“不能。”

秀英婆婆怒瞪凌叶：“这些布料是你的？”

“那我是你亲儿子啊！我不能看着你吃亏！”

话音刚落，树下的大黄又站起来冲着凌叶“汪”了两声，气得凌叶猛吸一口气，眼珠子差点瞪出火来。

林云微攥着钱看了看秀英婆婆，双手指尖绕着衣角打圈圈：“要不……我先给100块钱定金，后续挣了钱我会还上的！”

凌叶立刻提高了嗓音：“可怜归可怜，要做生意就别指望旁人扶贫！800块，少一分都不卖！”

啪—

秀英婆婆猛往桌子上一拍，吓得端着搪瓷杯的大爷手腕一抖，茶水泼了半袖。

大爷“哎哟”一声还没出口，凳子腿先打了个滑，整个人顺着惯性往前栽，后腰狠狠撞在桌沿上，跟着“哐当”一声，连人带凳翻在地上，手里的搪瓷杯滚出去老远，在青砖地上转了好几圈才停下。

大爷站起来后，看了秀英婆婆一眼，便转身生气地指着凌叶道：“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反正今天我就在这，少一个子儿都不允许有人把布带走！”

凌叶气得撂下一句话，转身就往院门口走。

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噔噔”响，背影挺得笔直，却因为走得太急，路过门槛时差点绊了一下，他踉跄着稳住身形，没回头，手一把拉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甩上门，身影就消失在门外了，只留下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余响。

秀英婆婆眼角余光斜斜扫过大爷，头几不可察地往偏屋方向侧了侧，跟着眉峰轻轻一挑，像片柳叶在风里打了个弯，嘴角没动，眼里却漾开促狭的光——

大爷瞅着秀英婆婆先是愣了半秒，随即“哦”了一声似的，嘴角往耳根扯了扯，他没吭声，只对着秀英婆婆重重点了点头，枯瘦的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颤巍巍站起身往偏屋走去。

“秀英婆婆……”

林云微没说出口的话被秀英婆婆一个凶巴巴的眼神给瞪了回去，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张开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秀英婆婆没有理任何人，自顾自地往堂屋走了进去。

收拾完碗筷后，林云微正攥着一百块不知所措，却被苏映溪凑过来伸手抢走，他的指尖弹了弹纸币笑道：“给我五十就行，帮你搞定。”

林云微瞪他一眼吐槽：“你？五十怎么可能？而且你也太黑了吧！居然还要我五十帮忙费？”

苏映溪挑眉把钱递回去，眼底漾着促狭：“嫌贵啊？那你自己去跟凌叶谈？”

林云微抿抿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把苏映溪伸过来的手轻轻推了回去。

苏映溪笑着把钱揣好，往院门口走去，院里只剩林云微扯着衣角发呆。

堂屋传来秀英婆婆的呼唤声：“进来！”

闻声望去，堂屋西侧靠墙的老旧长木桌上铺着裁好的棉纸，砚台里搁着磨尖的狼毫；秀英婆婆正把竹笼机前的凳子挪到长木桌旁，抬眼冲林云微招了招手。

林云微走进去，秀英婆婆已经抽过裁好的棉纸铺在花板旁，狼毫蘸饱淡墨：“今日画同心纹，你记住了任何纹样，不是空手织的！而是用一笔一画，一意一心，才能化影为型。形不准，纹不齐！”

她手腕轻顿，笔尖落纸先画个圆，再从圆心牵出两道弧线交缠，收尾处拢成对称的回环。

“你来试试。”

说完，秀英婆婆便让林云微坐下，顺手把笔递了过去。她接过笔，指尖攥紧笔杆，呼吸骤然急促，指腹竟沁出了薄汗——

林云微提笔临摹，可笔尖落在纸上，比例总是不对。她把外圈画得扁，内缠的弧线也拧了劲。

“急什么？”秀英婆婆皱了皱眉，却拿过她的纸添了两笔，歪弧立马顺了形，“阿妹，画图纸不是抄样子。思维得变通，上织机时纹理才会变化无穷——”

说完，秀英婆婆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定了第一笔稻穗的弧度，指腹的老茧蹭着云微的指尖，暖乎乎的。

墙角的竹筐里码着各色丝线，明黄、石青、靛蓝，最显眼的是一小捆白线。

秀英婆婆搬来小板凳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线卡：“按图纸标线号，经三纬五，蓝为主，白为缀——线要分明，纹理才严谨。”

林云微蹲在筐前，把蓝线和白线捻在一起比对，阳光穿过线缕，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悄悄把白线的比例从婆婆说的“三缀”改成“五缀”，让每圈同心纹的边缘都绕着白线。

“手咋抖了？”秀英婆婆边问边伸手拨了拨她手里的线。

林云微耳根发烫，把线束扎紧：“不好意思，我有点紧张！”

秀英婆婆摇摇头，开始耐心地给林云微讲方法，给每束线系上纸条，写清对应图纸的位置，连最细的青勾边线都标得仔仔细细——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

秀英婆婆微微蹙了蹙眉头，张开嘴巴却顿住，只是慢慢叹了口气。

长木桌中央架着梨花木花板架，板孔细密如筛，秀英婆婆递来浸过桐油的麻绳：“花板是魂，通经断纬是血肉。魂要先立住，才能填好血肉——心要定，手要稳，慢工出细活！”

林云微捏着红线穿过第一孔，手腕绷得紧，到了结同心纹时，指尖忽然顿住——

秀英婆婆按住她的手，带着她慢慢扯紧绳结：“结线如立世，太用力会折，太松会垮，不松不紧才是人生。”

林云微深吸一口气，跟着婆婆的节奏，把蓝线和白线缠在花板柱上，每打一个结都轻轻扯一扯，听着麻绳摩擦花板的“沙沙”声，心里的慌慢慢落了地。

这般练了许久，她指尖渐稳，蓝白红线在梨花木花板上，慢慢盘出了规整的同心纹轮廓，窗外的天光也悄悄转柔，天上的云已然染了几分浅粉。

院里龙眼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叶尖的光斑慢慢淡下去，先前刺眼的亮变成了温吞的暖，映在晾衣绳发皱的蓝布衫上。

“今天先学到这里。”

压水井旁大爷和苏映溪正蹲在塑料盆边洗着菜，见秀英婆婆和林云微从堂屋出来，二人同步起身迎了上前。

见秀英婆婆没有说话，林云微便低下头道：“那……我就先走了！”

大爷下意识往前一步，张嘴正要说话，却被刚走进院里的凌叶打断：

“还不走，是要留下来蹭饭啊！”

此时的凌叶双手交叠背在身后，左手暗暗攥紧手机，屏幕亮得晃眼。微信账单页上，“转账成功”的绿标之下，付款方「映梦师」的昵称旁边头像是一个女孩跌坐在棉花堆里的缩影，中间黑色加粗的“¥800.00”字样格外清晰。

秀英婆婆拉住林云微的手说：“等下，你得把你拿来的东西拿走！”

说完，秀英婆婆冲大爷飞快地眨了眨眼，大爷含笑进了偏屋搬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蛇皮袋放在了地上。

大爷拍拍蛇皮袋说：“阿妹，你把这些拿回去吧！”

林云微纳闷地看着大爷放在自己面前的蛇皮袋，转过头看了看秀英婆婆，可秀英婆婆马上就转身走开了，又看了看苏映溪——

只见苏映溪朝林云微轻点指尖，拇指食指圈成圆满的圆，其余三指自然蜷曲，他的手扣在胸前轻轻顿了两顿。只淡淡点头，不发一言，嘴角扬着几分笑意。

林云微先前蹙起的眉头“唰”地展开，她轻轻把手腕抬起，蜷起了四指，竖起大拇指，绷紧的指腹略微泛白。眸子亮如星辰，唇角勾如弯月，悄悄冲苏映溪点了点头。

此时，凌叶抬起眼，斜斜扫了苏映溪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随后视线落在蛇皮袋上，又看了看林云微，蹙起眉道：“方才她来时，好像没有带这么多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