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后宅,紫檀木的雕花窗棂外,几株晚开的玉兰在暮春的微风里摇曳。
主母林静婉端坐在花厅的酸枝木嵌螺钿扶手椅上,她年近四旬,容貌端丽,眉眼间依稀可见与沈清音相似的清雅,身着藕荷色缠枝莲纹缎面褙子,发髻上只簪一支简单的白玉如意簪,通身气度雍容华贵。
只是此刻,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云,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音儿,你说这府里如今是怎么了?"苏婉清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娘这些年管家,自问不曾苛待下人,可如今一个个愈发不像话了!"
沈清音放下手中的《女论语》,走到林静婉身后,轻轻为她揉按太阳穴,轻声道:"母亲莫要动气,仔细身子。"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绣竹叶纹的襦裙,更衬得气质清冷。
"不动气?如何能不动气!"林静婉将佛珠往桌上一搁,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激动,"就说昨日,我让厨房炖一盅燕窝给老太太送去,你猜怎么着?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去催问,管事的推说灶火不旺,帮厨的说柴火潮湿,烧火的丫头又说今日风大……个个都有一番道理,愣是没一个人认错!"
她越说越气,端起茶盏又放下:"还有前几日,让你房里的春桃去库房取几匹新到的杭绸,回来时竟少了一匹!问起来,守库的说她只拿了这些,春桃又说当时点得清清楚楚。两边各执一词,查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倒像是娘在无理取闹!"
沈清音微微蹙眉。她知道母亲说的都是实情。沈家作为累世官宦之家,仆役众多,关系盘根错节。许多老仆都是在府里伺候了几代的家生子,彼此联姻,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
"母亲为何不重重责罚几个,以儆效尤?"沈清音问道。
林静婉苦笑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我的儿,你当为娘不想吗?可这府里的下人,哪个不是沾亲带故?罚了一个,得罪的可是一大片。前儿我不过责罚了一个偷懒的婆子,第二天就有三四个老嬷嬷来求情,说什么'她男人在庄子上当差辛苦'、'她儿子在前院当值勤恳'..."
她揉了揉眉心,继续道:"更不用说那些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了。就说管厨房的周嬷嬷,她男人是你父亲身边得用的长随;管库房的赵嬷嬷,她女儿在老太太跟前伺候。这些人都仗着有几分体面,阳奉阴违,推诿扯皮,为娘便是想要严惩,也要顾及你父亲和老太太的颜面。"
"那母亲为何不禀明父亲,或是请二叔出面?"沈清音轻声建议。
林静婉苦笑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与无奈:"你父亲整日忙于朝中事务,哪有闲暇理会这些后宅琐事?至于你二叔……"她顿了顿,语气复杂,"他倒是将外头的生意打理得风生水起,可这内宅之事,他一个男子如何好插手?再说……"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林静婉眉头一皱,扬声道:"谁在外面?"
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陪着笑脸进来:"夫人,是老奴。厨房来问,今晚的菜单子……"
"又是菜单子!"林静婉难得地提高了声音,"昨日不是已经定下了吗?怎么又来问?"
那嬷嬷被吓了一跳,连忙躬身:"是、是管事的说,今日采买到的鲥鱼不甚新鲜,想问夫人是否换成鳜鱼?还有,老太太院里的刘嬷嬷说,老太太这几日胃口不好,想添一道酸笋鸡皮汤……大小姐房里的春桃刚才也来说,大小姐想用些清淡的……"
一桩桩、一件件琐事如同潮水般涌来,林静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强压下火气,一一吩咐了,那嬷嬷才唯唯诺诺地退下。
"你瞧瞧,"林静婉疲惫地靠回椅背,"便是这般模样。事事都要来请示,个个都怕担责任。娘便是生出三头六臂,也应付不来这许多!"
沈清音看着母亲憔悴的容颜,心中不忍。她自幼受母亲教导,知书达理,于诗词歌赋上颇有造诣,可对于这管家理事、驾驭下人之道,却也是束手无策。她不由得想起那日年会上,二叔将印信交给沈逸时说的话——"此后沈逸之言,便如我亲临。"
那般雷厉风行,那般说一不二……
一个念头忽然划过沈清音的心头。那个能写出"独坐看云栖"的孤高少年,那个被二叔如此看重、赋予重权的族弟,他既然能在外将商铺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化危机为转机,那么对于内宅这些琐事……是否也会有不一样的见解?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内宅之事,向来是主母权责,岂能轻易求助一个旁支的年轻男子?这于礼不合。
可是,看着母亲愁眉不展的模样,再想到府中日益松懈的风气,沈清音抿了抿唇,心中那份因为欣赏沈逸才华而产生的好奇与隐约的信任,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母亲,"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试探,"女儿听闻,近日二叔将名下产业的印信都暂交予逸哥儿执掌,可见其才干非凡。既然内外皆是为沈家效力,或许……或许可以问问逸哥儿,对此等琐务有无良策?"
林静婉闻言一怔,诧异地看向女儿。她自然听说过那位近来风头正盛的旁支侄儿,也知道二叔对其极为看重。可内宅之事……
"这……怕是不合规矩吧?"林静婉迟道,"况且,逸哥儿一个男子,怎好过问内宅事务?"
"母亲,逸哥儿非常人。"沈清音想起沈逸那双时而慵懒、时而锐利的眼睛,语气坚定了几分,"他既能于商道另辟蹊径,或许于治家理事上,也有不同寻常的见解。即便只是听听,或许也能有所启发?总好过母亲您独自烦心。"
林静婉沉默了。她捻着佛珠,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得喧闹的玉兰上,心中天人交战。规矩体统……还是解决眼前这令人心力交瘁的困境?
良久,她幽幽叹了口气。
"罢了……"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便依你之言。你寻个机会,私下问问逸哥儿吧。切记,莫要声张。"
"女儿明白。"沈清音颔首,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她很好奇,那个总能出人意表的族弟,这次又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而此时正在竹韵轩里"摸鱼"的沈逸,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谁又在惦记我..."他揉了揉鼻子,浑然不知自己即将被卷入后宅的纷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