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监司的设立,是凤晚晚递上的第二道折子。
第一道折子在北境捷报抵达当日就送进了宫——她以工部尚书身份奏请全面推广地魄金军器,建议以北境为试点,装备三千精兵,组成“金甲军”,专克戎狄。
女帝朱批:“准。着兵部、工部、户部合议,半月内呈详案。”
这道旨意让朝堂炸开了锅。
兵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地魄金甲虽坚,然造价高昂,一副甲需百两,三千副便是三十万两!北境军费已捉襟见肘,何来余钱?此乃劳民伤财!”
户部尚书接着哭穷:“今年漕运不畅,江南水患,国库空虚。三十万两,足以赈济十万灾民,岂可全用于甲胄?”
工部右侍郎刘秉却罕见地站出来支持凤晚晚:“诸位大人,账不能这么算。地魄金甲轻便坚固,将士着甲可日行百里而不疲,战时可挡戎狄骨箭毒矢,减少伤亡。一副甲若能用十年,便值百两。且地魄金军器可出口藩国,换回良马、皮毛,长远看是赚的。”
“出口?”兵部尚书瞪眼,“此乃军国重器,岂可予人?”
“可售予藩国次级品,或旧甲翻新。”凤晚晚起身,“本官已着人试过,地魄金甲用旧后,回炉重炼,损耗不过三成。翻新一副甲,成本不过二十两。若售予高丽、琉球等国,一副可卖三百两。三千副旧甲翻新售出,可得银九十万两,扣除成本,净赚三十万两。这钱,可再制新甲,如此循环,何愁无银?”
朝堂一静。
户部尚书眼睛亮了:“当真?”
“账册在此,请诸位大人过目。”凤晚晚示意苏泠分发账册。
账册详列地魄金甲成本、售价、利润,以及翻新工艺、损耗率,数据详实。几位尚书传阅,脸色渐缓。
“然此等重器,若藩国仿制,反用于我,如之奈何?”兵部尚书仍有顾虑。
“仿不了。”凤晚晚道,“地魄金矿脉,天下仅三处。一处在永济渠,已归朝廷。一处在北境黑山,现为戎狄所占。一处在西疆戈壁,人迹罕至。且地魄金熔炼需特制高炉、配方,此技,唯我工部掌握。”
“那戎狄的毒箭……”
“戎狄有矿,然无熔炼之法,只能粗制毒箭,效力有限。若我得西疆矿脉,则天下矿脉尽归朝廷,戎狄毒箭自解。”
“西疆矿脉在何处?”
“地听营旧档有载,然具体位置,需探。”凤晚晚道,“此乃本官奏请设立矿监司之由——专司探矿、开矿、冶矿,统一矿务,防私采,绝外流。”
女帝终于开口:“准。着工部设矿监司,凤晚晚兼领司正,秩正三品。拨银五十万两,用于探矿、开矿、建厂。北境金甲军事,着兵部、工部、户部合议,十日内定案。”
“臣遵旨!”
散朝后,凤晚晚被女帝留下。
“西疆矿脉,你真不知所在?”女帝屏退左右,独问。
“地听营旧档确有记载,然图已残,只知大概方位。需派人实地勘探。”凤晚晚如实道。
“探矿需多少人?多少时?”
“至少需精干矿工百人,护卫三百,熟悉西疆地貌的向导十人。往返加勘探,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一年……”女帝沉吟,“北境和谈在即,戎狄若知我寻西疆矿脉,必生变故。此事需密行。”
“臣明白。探矿队可扮作商队,以贩茶马为名西行。向导可用西疆本地人,许以重利。护卫从赵刚漕兵中选,可靠。”
“赵刚可用,然不可全用。”女帝道,“朕从金吾卫调一百精兵与你,明为护矿,实为监军。你可知其意?”
“臣知。探矿事大,需有制衡。”
“你明白就好。”女帝起身,“地藏未除,朝中仍有其党。探矿队中,必有眼线。你需用此人,传假消息,引地藏现身。”
“陛下圣明。”
“还有一事。”女帝看着她,“太后前日问起你,言你年少有为,欲召见。你明日去慈宁宫请安,谨慎应对。太后是朕生母,然与东宫……亲近。”
凤晚晚心头一凛。太后,东宫,地藏……这潭水,越来越深了。
翌日,慈宁宫。
太后年逾五旬,保养得宜,眉目间与女帝有七分相似,气质却更雍容,也更……深沉。
“晚晚来了,坐。”太后示意宫女看茶,“听闻你治河开矿,制器强兵,为朝廷立下大功。哀家甚慰。”
“太后过誉,此乃臣本分。”
“本分……”太后轻笑,“你可知,朝中多少人弹劾你,说你擅权、越制、结交内侍?”
凤晚晚垂眸:“臣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国。余者,任由评说。”
“好一个无愧于心。”太后放下茶盏,“然朝堂非江湖,光有心不够,需有势。你如今掌工部,领矿监司,看似势大,然根基尚浅。陈延年倒台,留下多少暗桩?东宫受罚,岂会甘休?地藏潜伏,所图甚大。你一人,如何应对?”
“请太后指点。”
“哀家可为你撑腰,然需你办一事。”太后目视她,“东宫近日,频频联络朝臣,似有异动。你替哀家盯着,看他与何人往来,所谋何事。尤其是……与军中将领的联络。”
凤晚晚心头剧震。太后这是要她监视太子?
“此乃国本之事,臣岂敢……”
“国本?”太后冷笑,“若国本通敌,还是国本么?”
凤晚晚猛地抬头。
太后缓缓道:“当年镇北侯通敌案,先帝本欲深究,然因东宫求情,只诛侯府,未牵连旁人。如今想来,东宫为何求情?他与镇北侯,是何关系?地藏……是否就在东宫身侧?”
“太后是疑,地藏乃东宫之人?”
“是疑,然无证。”太后起身,“所以哀家要你查。你掌矿监司,可名正言顺查探矿脉流向,顺藤摸瓜,或可揪出地藏。若地藏果在东宫……这储君之位,也该换人了。”
凤晚晚背脊生寒。
太后这是要废太子。而自己,成了她手中的刀。
“臣……遵旨。”
“放心,哀家不会亏待你。”太后微笑,“你兄长凤临渊,资质平庸,不堪大任。若你能助哀家肃清朝纲,将来……或许有你的造化。”
话中深意,凤晚晚听懂了。
若太子废,女帝无他子,储君之位,或可争。
然她从未想过那个位置。
“臣只愿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余者,不敢妄想。”
太后深深看她一眼:“也罢。你去吧。记住,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若有第三人所知,哀家能扶你,也能毁你。”
“臣明白。”
出慈宁宫,凤晚晚脚步沉重。
太后、东宫、地藏、女帝……四方博弈,她夹在中间,步步杀机。
回工部,苏泠急迎上来:“殿下,北境急信!”
是周都督密函,言戎狄遣使求和,愿以战马三千匹、皮毛万张,换地魄金甲百副、刀千柄。
“戎狄怎知地魄金甲?”
“信中说,戎狄使臣在阵前见我军金甲,箭矢难透,心生惧意,故求和求甲。”苏泠道,“周都督问,可否交易?”
“不可。”凤晚晚断然道,“地魄金甲乃军国重器,岂可资敌?回复周都督,战马皮毛可收,甲胄不换。若戎狄强求,便以次级品搪塞,就说是‘次品’,效力大减。”
“可若戎狄试出是次品……”
“他们试不出。”凤晚晚冷笑,“地魄金甲优劣,在外观无差,只在熔炼时配方微调。次级品,三载必锈,届时戎狄甲废,我已制出新甲。此乃缓兵之计。”
“殿下高明!”
“还有,让谢云书回京。西疆探矿,需他带队。”
“是。”
当夜,凤晚晚召雷焕、谢云书密议。
“西疆探矿,凶险万分。地藏必派人阻挠,或混入其中。我要你们,一明一暗。”凤晚晚摊开地图,“明队,由谢云书带队,百人,扮商队,大张旗鼓西行,吸引注意。暗队,由雷焕带队,五十人,轻装简从,暗中探矿。两队相距百里,以信鸽联络。若明队遇袭,暗队即刻隐蔽,继续探矿。”
“若遇地藏的人……”
“能擒则擒,不能擒则杀。但需留活口,问出地藏身份。”
“明白!”
“还有,”凤晚晚取出一枚特制令牌,“此乃矿监司司正令,凭此可调沿途官府、驿站。若遇险,亮令求援。然需防令被夺,若事急,毁令。”
“是!”
二人领命,连夜准备。
三日后,明队出京。果不其然,当夜便有数拨人马暗中尾随。
凤晚晚坐镇工部,静候消息。
第七日,暗信至:明队出潼关后遇袭,刺客三十,皆死士,不敌被擒后皆自尽。尸身无标识,然兵器制式,似出京营。
京营。天子亲军。
凤晚晚心沉。地藏的手,已伸入京营。
她当即进宫,禀报女帝。
女帝听罢,沉默良久。
“京营指挥使,是定国公世子。定国公府,与东宫是姻亲。”女帝缓缓道,“此事,你莫再查。”
“陛下!”
“朕知你心急,然牵一发而动全身。”女帝闭目,“地藏势大,需徐徐图之。西疆探矿,暂缓。你且专心矿监司,冶矿制器,强军富民。待时机成熟,地藏自现。”
凤晚晚咬牙:“臣……遵旨。”
出宫时,她回望巍峨宫阙。
地藏,你究竟是谁?
能让陛下忌惮,让太后猜疑,让东宫牵连。
她握紧拳。
无论如何,矿监司已立,地魄金军器在造。
时间,在她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