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监司挂牌当日，凤晚晚坐在正堂主位，下方站着三十余名新任官吏，大半是陈延年旧部，小半是工部、户部调来的生面孔。
“本官奉旨掌矿监司，主理天下矿务。”凤晚晚声音平静，“今日起，凡矿脉勘探、开采、冶炼、转运，皆需经本司核准。私采者，斩。私运者，斩。瞒报产量、偷漏矿税者，斩。”
堂下一片死寂。
“现有矿场三十七处，其中金矿三处，银矿五处，铜铁煤矿二十九处。本官已派核查使分赴各地，清点库存，核实产量。若有出入，”凤晚晚目光扫过众人，“主管官吏就地免职，家产抄没，眷属流放。”
一位年迈的主事颤巍巍开口：“凤司正，各地矿场情况复杂，清点恐需时日……”
“一月为限。”凤晚晚打断，“一月后，本官要看到详实账册。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请辞。”
无人再言。
“另外，地魄金矿脉列为特等矿，由本司直管。永济渠矿场即日起增兵三百，工匠五百，日夜开采。所出矿石，七成送将作监冶铸局，三成入库封存。出入库需本司与将作监双重印信，缺一不可。”
“下官遵命。”
散堂后，苏泠低声道：“殿下，这些人里至少半数有异心。方才您说话时，有三人眼神闪烁，手在抖。”
“本官知道。那三人，一个管着山西银矿，一个管着山东金矿，一个管着湖广铁矿。陈延年死后，他们的账最乱。”凤晚晚道，“派人盯着，若有异动，先抓后奏。”
“是。”
午后，太后遣太监送来密函，只有八字：“东宫近日，频会京营将领。”
凤晚晚烧掉信，对德福道：“请冯公公来。”
冯保踏着暮色入衙，见堂中只凤晚晚一人，便笑了：“殿下这是要唱空城计？”
“本官唱的是请君入瓮。”凤晚晚推过一杯茶，“东宫会京营将领，公公可知？”
“知。京营指挥使定国公世子，东宫表兄。二人三日内会了两次，一次在城外白马寺，一次在定国公府别院。”冯保抿茶，“所谈何事，老奴不知。然白马寺那日，有戎狄口音者出入。”
戎狄。又是戎狄。
“太后要本官盯着东宫，陛下要本官暂缓查地藏。公公以为，本官当如何？”
“陛下要您暂缓，是因证据不足，怕打草惊蛇。太后要您盯着，是为寻把柄，行废立。”冯保放下茶杯，“殿下可明面遵陛下旨，暗里行太后令。然需掌握分寸，莫成他人刀。”
“公公可愿助我？”
“老奴愿助殿下查真相，非助太后废储。”冯保正色，“东宫若果真通敌，自有国法。若无辜，不可诬。”
“好。那便查白马寺戎狄人，查定国公府别院。公公掌内廷，查人方便。本官掌矿监司，查物方便。我们合作，各取所需。”
“殿下要老奴查什么？”
“查那戎狄人是何人，因何入京，与谁联络。查定国公府近年有无异常进项，尤其是大额金银、矿产。”
“此事不难，然需时日。”
“一月，够否？”
“足矣。”
冯保离去。凤晚晚独坐片刻，唤来苏泠：“从矿监司账上支五千两，秘密收购市面上所有流通的地魄金矿石，无论成色，照单全收。价格可高市价一成，但需隐秘，分散购买。”
“殿下这是……”
“地藏若需矿石，必从私矿或黑市获取。我们收尽市面流通的矿石，断他货源，逼他动用库存。只要他动库存，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私矿所在。”
“可五千两未必够……”
“先收。不够再支。记住，购矿时扮作各地商号，莫露官家身份。”
“明白！”
当夜，凤晚晚批阅各地矿场呈文至子时。忽有急报，来自永济渠矿场：矿洞深处发生坍塌，压死矿工七人，伤十余人。
“何时的事？”
“两个时辰前！监工急报，说坍塌处是主矿脉，恐影响产量。”
凤晚晚起身：“备马，去永济渠。”
“殿下，夜深雨急，明日再去不迟……”
“七条人命，等不得。”
永济渠矿场灯火通明，监工、工匠聚在洞口，面无人色。见凤晚晚来，监工跪地哭诉：“司正大人，小人按规程开采，绝无冒进！这坍塌来得突然，毫无征兆……”
凤晚晚径直入洞。洞内支离破碎，主矿脉处巨石堆积，隐约见血迹。
“坍塌前可有何异状？”
“有……有矿工说听到怪声，似铁器摩擦。小人以为是错觉，未在意。”
凤晚晚蹲下，拾起一块碎石，断面齐整，不似自然坍塌。她以火把照石壁，见数道新鲜凿痕，深浅不一。
“这是人为。”她起身，“有人炸塌了矿洞。”
“炸洞？何人如此大胆？”
“不想让地魄金顺利开采的人。”凤晚晚出洞，“封洞，清点所有矿工、监工、守卫，一个不许离场。本官要亲自审。”
半个时辰后，场中三百余人列队。凤晚晚逐一问话，至一名中年矿工时，那人眼神躲闪，手微颤。
“你叫什么？籍贯何处？”
“小……小人王二，沧州人。”
“沧州？薛蟠是你什么人？”
王二浑身剧震。
“拿下！”
护卫一拥而上，从王二怀中搜出一包未用完的火药，及一枚铜制腰牌，上刻“薛”字。
“薛蟠已死，你受谁指使？”
王二咬舌，被卸下巴。
“押回京，交给冯公公，好好审。”凤晚晚对监工道，“清点损失，抚恤死伤。明日一早，复工。加派守卫，凡可疑者，格杀勿论。”
“是！”
返程时，天已微明。苏泠迎上：“殿下，收购矿石的事有眉目了。今早市面上突然冒出大批地魄金矿石，成色极佳，要价却低。咱们的人收了两千斤，对方说还有货，问我们要多少。”
“卖家是谁？”
“自称江南商号，但口音带北地腔。货在通州码头仓库，可随时提。”
“通州码头……那是漕运衙门的地盘。”凤晚晚沉吟，“赵刚何在？”
“赵参军在码头巡视。”
“让他扣下那批货，扣人。本官要亲自审。”
通州码头仓库，两千斤矿石已装车。货主是个精瘦汉子，见官兵来，不急不慌，亮出文书：“小人是正经商人，这货有税票，合法买卖。官爷为何扣货？”
赵刚验过税票，确是真货。凤晚晚上前：“税票是真的，矿石是假的。”
“大人说笑，这矿石成色上佳……”
“地魄金矿石，表面泛暗金，然在火光下，会现赤纹。”凤晚晚举起一块矿石，就火把一照，石面只有暗金，无赤纹，“你这是普通铜矿，染了金粉。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本官。”
汉子脸色大变，转身欲逃，被赵刚按住。
“说，真矿石在何处？谁指使你以假乱真？”
汉子闭口不答。凤晚晚对赵刚道：“搜他身，看有无信物。”
搜出一枚玉扣，上刻“定”字。
定国公府。
凤晚晚收好玉扣：“押入漕运衙门大牢，严加看管。赵刚，你亲自审，我要他开口。”
“末将领命！”
回城路上，凤晚晚心绪翻涌。
炸矿、假矿，皆指向同一股势力。地藏急了，急到不惜暴露与定国公府的关联。
太后、东宫、定国公府、戎狄……千丝万缕。
她入宫，求见女帝。
“陛下，地藏已动手。炸永济渠矿洞，以假矿乱市，皆是为阻地魄金开采。臣已擒获定国公府之人，请旨查办定国公府。”
女帝静默良久。
“定国公乃开国勋贵，世袭罔替。无铁证，不可动。”
“玉扣为证。”
“一枚玉扣，可偷可仿，不足为证。”女帝道，“你可继续查，然不可动定国公府。至少，现在不能。”
“陛下，地藏猖獗，若再纵容……”
“朕知。”女帝打断，“然朝局如棋，不可因一子乱全局。定国公府掌京营十万兵马，东宫倚为臂膀。动他，便是动东宫，动国本。你需有铁证，一击必杀。否则，便是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女帝语气稍缓，“矿监司初立，你当以稳为主。永济渠矿场，增兵五百，严加防护。假矿之事，暗中查访，莫要声张。待时机成熟，朕自有安排。”
“臣遵旨。”
出宫时，凤晚晚迎面遇太子。
“皇妹这是从母皇处来？”太子微笑，“听闻永济渠矿场出事，可有大碍？”
“劳殿下挂心，已处置妥当。”
“那便好。”太子走近一步，低声道，“定国公府之事，皇妹莫要深究。有些事，知道越多，越危险。”
凤晚晚抬眸：“殿下这是威胁？”
“是提醒。”太子目光深邃，“你我皆是天家血脉，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个人恩怨，宜放则放。”
“若涉及通敌叛国，也能放？”
太子笑容微敛：“皇妹慎言。定国公忠心为国，岂会通敌？莫要听信谗言，伤了君臣和气。”
“臣妹受教。”
太子深深看她一眼，拂袖而去。
凤晚晚立于阶上，看太子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知道，与东宫的战争，正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