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冷的,深不见底的冷,像沉在万丈寒潭之底,四面八方都是水,压得人喘不过气。可胸口那点滚烫,却像不熄的火种,在冰封的血脉深处,微弱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像某种固执的心跳,又像……濒死前的幻觉。
云逸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漂浮。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甚至感觉不到“存在”。只有意识,像一缕游离的魂,被困在这具冰冷的躯壳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在一片虚无中沉浮。
偶尔,会有针刺般的痛,从心口传来,很细,很锐,像有人用烧红的针,在他心尖上轻轻一点。然后,便是一股温润的气流,顺着那针扎出的缺口,缓缓渗入,流过枯竭的经脉,带来一丝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
他知道,那是沈墨在施针。
金针封脉,龟息闭气,假死之术。
每一针,都封住一处要穴,截断气血,让他气息全无,脉象尽断,与死人无异。可每一针落下,那温润的气流,又会在针孔处盘旋片刻,像在修补,又像在……维系着最后一点生机。
很痛。
痛得他想嘶吼,想挣扎,想从这无边的黑暗和冰冷中挣脱出来。
可他动不了。
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一下又一下的针刺,和随之而来的、短暂的暖意。
然后,黑暗重新将他吞没。
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哗啦——”
水声。
不是江水的涛声,是桨橹划破水面的声音,很近,很清晰,混着粗野的呼喝,和放肆的笑骂。
“老头!停下!检查!”
“军爷……小老儿就是个打渔的,船上就小老儿和孙子两个人,没什么好查的……”
是沈墨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惶恐和讨好。
可云逸能听出,那声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紧绷。
不是谢家的人。
谢家的人,不会称“军爷”。
是水匪?还是……官兵?
“少废话!这江上,老子说了算!停下!再不停,老子一箭射穿你的破船!”
桨声更近,船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撞上了。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浓烈的、带着鱼腥和汗臭的气味,涌入船舱。
“哟,还有个死人?”
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军爷,是小老儿的孙子……得了痨病,前几日……没了。”沈墨的声音,带着哭腔,“小老儿正要带他回老家,入土为安……”
“痨病?晦气!”那声音啐了一口,“搜!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玩意儿!”
船舱内,响起翻箱倒柜的声音。
瓦罐被踢翻,草席被掀开,棉被被扯到一边。
云逸感觉有人走近,停在他身边。浓烈的汗臭和鱼腥,混着一股劣质酒气,扑鼻而来。然后,一只手,粗鲁地掀开了盖在他身上的棉袍。
冰冷的手指,按在他颈侧。
“妈的,真凉透了。”那声音嘟囔道,“死得透透的。”
手指移开,又在他身上摸索。
从胸口,到腰间,到袖中。
云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暴雨梨花针的针匣,就藏在他袖中暗袋里。若被搜出……
“穷鬼,什么都没。”那声音嫌弃地收回手,“就一破玉佩,还不值几个钱。”
玉佩?
云逸心头一动。
是丁,顾清霜从祖坟密室中带出的那枚“嫡”字玉佩,他一直贴身藏着。沈墨为他施针时,并未取下。
“军爷,那是小老儿家传的……不值钱,不值钱……”沈墨颤声道。
“家传的?”那声音嗤笑,“就这破玩意儿,也配叫家传?行了,滚吧!别在这碍眼!”
脚步声渐远,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声音。
船身又是一震,像是那艘船离开了。
然后,舱帘被掀开,沈墨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走到云逸身边,停下。
云逸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搭了搭他的腕脉。
“小子,”沈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只有他能听见,“算你命大。”
云逸想说些什么,可发不出声音。
“方才那些,是江上的水匪,假扮官兵,拦路劫财。”沈墨缓缓道,“不过……他们身上,有官制腰牌的痕迹。只怕……没那么简单。”
云逸的心,微微一沉。
水匪假扮官兵,不稀奇。
可有官制腰牌痕迹……
这意味着,这些人,或许真是官兵,只是……换上了水匪的皮。
是谢家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不过无妨,”沈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他们没起疑。你装死装得很像,连脉搏都没了,他们查不出来。”
云逸沉默。
不是装得像。
是……真的快死了。
“方才那枚玉佩,”沈墨顿了顿,“我替你收起来了。那东西,太扎眼。若被人认出来,麻烦不小。”
云逸想点头,可动不了。
只能听着。
“我们得快些走了。”沈墨缓缓道,“谢家的人,虽被假死术瞒过,可不会轻易放弃。这江上,眼线太多。得尽快上岸,走陆路。”
脚步声远去,沈墨似乎去了船头。
然后,桨声又起。
船,继续前行。
可这一次,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像在逃。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也许……更久。
时间,在这片黑暗和冰冷中,失去了意义。
云逸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能听见桨声,水声,风声,和沈墨偶尔的咳嗽。模糊时,便沉入更深的黑暗,连那点微弱的心跳,都感觉不到。
像真的,已经死了。
直到——
“砰!”
一声巨响,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紧接着,是木料碎裂的声音,和江水疯狂涌入的轰鸣!
“不好!”
沈墨的惊呼,在舱外响起。
“船触礁了!”
触礁?
云逸的心,猛地一沉。
这可是长江,暗礁密布,尤其这一段,更是险峻。若真触礁……
“小子!抓紧!”
沈墨冲进船舱,一把将他从草席上拉起,背在背上,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完全不像个年迈的老人。
然后,纵身一跃!
“哗啦!”
冰冷的江水,瞬间将两人吞没!
刺骨的寒,像千万根针,扎进每一个毛孔!云逸本就气息全无,此刻被江水一激,胸口那股滚烫,骤然熄灭!眼前一黑,险些彻底失去意识!
“屏息!”
沈墨的低喝,在耳边响起,混着水声,模糊不清。
紧接着,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内力,自他掌心传入云逸体内,强行护住他心口那点微弱的生机。同时,沈墨双脚在江底一蹬,背着云逸,如游鱼般,朝着岸边疾冲!
身后,是船只解体、沉没的巨响,和席卷而来的漩涡。
前方,是茫茫江水,和远处隐约可见的、黑沉沉的岸。
云逸趴在沈墨背上,能感觉到,老人的身体在颤抖,呼吸在加重。显然,这一番施为,消耗极大。
可他的速度,却分毫未减。
像一支离弦的箭,破开江水,冲向生的希望。
“噗通!”
两人终于冲上岸,重重摔在冰冷的沙滩上。
沈墨喘着粗气,将云逸放下,快速检查他的状况。
气息全无,脉搏已停,浑身冰冷,脸色青白,与死人无异。
可心口那点微弱的跳动,还在。
虽然微弱,可还在。
“小子,撑住。”沈墨咬牙,从怀中取出金针,快速刺入云逸胸前几处大穴。
这一次,针落得更快,更急。
每一针落下,都带着一股灼热的内力,强行冲开被封的经脉,唤醒那点将熄的生机。
云逸感觉,胸口那股滚烫,又回来了。
虽然微弱,可确实在燃烧。
像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却不肯熄灭。
“咳咳……”
他猛地咳出一口水,混着血丝,喷在沙滩上。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
天,已经亮了。
晨光熹微,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那艘乌篷船,已彻底沉没,只剩几块木板,在江面上漂浮。
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前……辈……”云逸艰难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沈墨脸色凝重,三指搭在他腕上,眉头越皱越紧,“金针封脉,龟息闭气,本就不能持久。方才落水,寒气入体,又强行冲开经脉……你如今,心脉已损了七成。”
七成……
云逸扯了扯嘴角,想笑,可牵动的,只有疼痛。
“还……能活……多久?”
沈墨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三日。”
三日。
七十二个时辰。
比之前的一个月,又短了十倍。
像催命的符,又近了一步。
“不过,”沈墨话锋一转,“你方才强行冲开经脉,虽损了心脉,可也……逼出了部分淤血。如今,你已暂时恢复神智,可行动自如。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云逸:
“只是,你如今的身子,经不起任何折腾。若再动武,再受伤,再……情绪激动,必死无疑。”
云逸缓缓点头。
“我……明白。”
“明白就好。”沈墨起身,望向北方,“这里离金陵已远,谢家的人,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我们得尽快赶路,去下一个镇子,找辆马车,继续北上。”
“马车……”云逸缓缓坐起,靠在岸边一块岩石上,喘着气,“太……显眼。”
“顾不上了。”沈墨摇头,“你的身子,撑不住长途跋涉。唯有马车,可减少颠簸。至于显眼……”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谢家要追,便让他们追。老夫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杀人。”
云逸看着他眼中的决绝,不再多言。
只是缓缓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依旧滚烫,可跳动,却微弱得可怜。
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前辈,”他缓缓开口,“若我……真的撑不到北境……”
“那就死。”沈墨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死在这路上,也比你死在金陵,死在谢家手里强。”
云逸怔住了。
“至少,”沈墨看着他,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你努力过了。你为你父亲,为北境将士,为那三万冤魂……努力过了。死,也死得……像个男人。”
云逸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点头。
“前辈……说得对。”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
可腿脚发软,浑身无力,试了两次,都跌坐回去。
“别逞强。”沈墨上前,扶住他,将他背起,“老夫背你走。到下一个镇子,再作打算。”
“前辈……”
“闭嘴。”沈墨打断他,背着他,朝着北方,迈开步子。
脚步很稳,背脊挺直。
像一座山,扛着另一座将倾的山,在晨光中,缓缓前行。
身后,是滔滔江水,和那场无声的沉没。
前方,是茫茫前路,和不可知的生死。
与此同时,江上。
一艘快船,破浪而来,停在沉船处。
船头,站着谢七。
他望着江面上漂浮的木板,望着那艘彻底沉没的乌篷船,眉头紧锁。
“统领,”一名黑衣人上前,低声道,“船已沉没,未见尸首。只怕……已葬身鱼腹。”
“葬身鱼腹?”谢七冷笑,“沈墨那老狐狸,会这么容易死?”
黑衣人一愣。
“统领是说……”
“搜。”谢七缓缓开口,声音冰冷,“沿江两岸,十里之内,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黑衣人领命而去。
谢七独自站在船头,望着茫茫江水,许久,缓缓闭上了眼。
“沈墨……林逸……”
他喃喃自语,声音散在风里。
“你们最好……真的死了。”
“否则……”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
像在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杀意。
远处,岸上。
沈墨背着云逸,已走入一片密林。
林中,光线昏暗,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响。偶尔有鸟雀惊起,扑棱棱飞向天空,带落几片积雪。
“前辈,”云逸伏在沈墨背上,忽然开口,“方才那些水匪……”
“不是水匪。”沈墨打断他,声音低沉,“是官兵。金陵守备军的人,换了水匪的皮,在此设卡。”
“为何……”
“截杀。”沈墨缓缓道,“谢家知道我们走水路,必会北上。沿途设卡,守株待兔。只是他们没想到,我们会假死,会沉船,会……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
云逸沉默。
假死,沉船,逃生。
每一步,都在赌命。
赌赢了,暂时逃脱。
赌输了,便是……葬身鱼腹。
“前辈,”他缓缓开口,“您……为何要如此帮我?”
沈墨脚步一顿。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
“老夫说了,是还你师父人情。”
“只是人情?”
“不然呢?”沈墨反问,“你以为,老夫是发善心?老夫救你,是因为你师父托付,是因为……顾怀远那小子,临死前,也给老夫留了信。”
云逸浑身一颤。
“顾伯父……他……”
“他说,若有一日,他女儿有难,让老夫……务必出手。”沈墨缓缓道,“如今,他女儿嫁给了你,你便是他女婿。老夫救你,也是……救他女儿。”
云逸的喉咙,哽住了。
顾伯父……
那个永远挺直脊背、永远相信“公道自在人心”的将军,在生命的最后,还在为女儿铺路。
“所以,”沈墨继续迈步,声音平静,“你不必谢老夫。老夫救你,不是为你,是为……故人。”
云逸不再说话。
他只是伏在沈墨背上,感受着老人沉稳的脚步,和背上传来的、微弱的暖意。
眼中,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滑落。
滴在沈墨肩头,无声无息。
像雪,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