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使者虚实,牢中秘言
书名:蛮夷问鼎:窃明 作者:风之流浪 本章字数:7785字 发布时间:2025-12-21

第四十二章 使者虚实,牢中秘言

 

偏帐内的烛火被穿帘而入的寒风撩得乱颤,灯芯爆出几点细碎的火星,溅在鞣制得油亮的鹿皮帐壁上,转瞬即逝。叶尔登那略显佝偻的身影被火光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像极了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思。阿古拉的咳嗽声还悬在半空,叶尔登脸上的僵硬笑容便僵得更甚,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巴图——那道从眼角斜劈到下颌的疤痕,在摇曳的火光里像一条蛰伏的黑蛇,疤痕边缘的皮肉微微凸起,透着狰狞的暗褐色——又飞快地收回目光,枯瘦的手指在袖口里绞着一方绣着双鱼戏水的青绸帕子,帕角早已被冷汗濡湿,染上了他掌心的潮热。

 

塔克世端坐在铺着整张黑熊皮的主位上,身上那件玄色貂皮大氅的毛边,被烛火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指尖依旧轻轻叩击着雕花木桌的边缘,桌面刻着满洲部的狩猎图腾,那笃笃的声响不大,却像重锤般敲在三个锡伯部使者的心上。博尔吉站在塔克世身侧,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尊铁塔,手按在腰间那柄嵌着兽骨柄的长刀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着叶尔登,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连骨头缝里的心思都剜出来。

 

乌云则立在帐门旁,背靠着冰凉的帐帘,腰间的箭囊里插着几支淬了兽血的狼牙箭,箭羽是苍鹰的尾羽,在火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她手中的牛角弓被她轻轻摩挲着,弓身泛着温润的光泽,弓弦在寂静中绷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轻响。她的目光扫过巴图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时,眼底的警惕又重了几分,握着弓柄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腹蹭过弓柄上刻着的自己的名字,指尖的薄茧与木刻纹路摩擦,生出细微的痒意。

 

帐外的风雪声愈发紧了,呼啸着掠过寨墙,像是有无数头饿狼在黑暗中嘶吼,卷起的雪沫子打在帐帘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塔木察许了你们什么好处?”塔克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像冰锥刺破冻云,“是长白山南麓那片水草丰美的鹿场?还是能让锡伯部称霸一方的军械粮草?亦或是,他许诺你们,灭了我满洲部之后,平分我们的部族、我们的女人、我们世代守护的山林?”

 

叶尔登的身子猛地一颤,绞着帕子的手指更用力了,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方青绸帕子绞碎。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两下,却被身侧的阿古拉抢先一步。这年轻人约莫二十三四岁,面皮白净得像没见过风雪,穿着一身崭新的湖蓝色锦缎袍子,袍子边缘绣着银线的云纹,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他声音清亮,却带着几分刻意的镇定:“塔克世首领说笑了。我锡伯部世代守着祖宗传下来的渔猎之地,只求岁岁平安,族人温饱,岂会贪图那些身外之物?塔木察的野心,我们早有耳闻,只是不愿轻易招惹这尊煞神罢了。”

 

他说着,握着腰间佩刀的手背上青筋隐隐跳动,眼神却不敢与塔克世对视,只低垂着,盯着自己靴面上的雪渍,靴底的毡毛沾着泥雪,早已结成了冰碴。

 

“安稳度日?”博尔吉冷笑一声,往前踏出一步,魁梧的身形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又是一阵剧烈摇晃,帐壁上的人影也跟着扭曲起来,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那你们何必冒着这漫天风雪,跑到这刀光剑影的地方来?是塔木察的刀架在了你们部首领的脖子上,逼你们来当说客?还是你们想两头下注,既不得罪塔木察,又想从我们这里捞些好处,坐收渔翁之利?”

 

阿古拉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血色尽褪,嘴唇翕动着,竟一时语塞,眼神里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握着佩刀的手微微发抖,刀鞘碰撞着腰间的玉带,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倒是角落里的巴图,终于动了动。他先前一直沉默着,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此刻缓缓抬起头,那道疤痕在烛火下泛着暗褐色的光,眼神冷得像冰,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被砂纸磨过:“博尔吉首领何必咄咄逼人?我等前来,本是怀着诚意。”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狍皮袄摩擦着发出细碎的声响,袄子的边角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棉絮。他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终落在塔克世脸上,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塔木察的确派人去了锡伯部,许了三座盐池——那是我们部族过冬的命脉,冬日里牲畜缺了盐巴,连站都站不起来;还有五百匹阴山良马,一匹匹都是能日行三百里的好马。他要我们出兵三千,助他踏平满洲部。若是不从,便要先踏平我们锡伯部的寨子,烧了我们的渔塘,把我们的族人卖到关内为奴。”

 

这话一出,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盐池是关外部族的命脉,冬日里牲畜要靠盐巴过冬,族人更是离不了;五百匹阴山良马,更是一支骑兵的根基。塔木察的手笔不可谓不大,也不可谓不狠。

 

塔克世的眼神沉了沉,指尖的叩击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巴图脸上,带着审视:“那你们的选择呢?是屈从于塔木察的刀,还是想搏一搏,与我满洲部联手?”

 

叶尔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木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我部首领……我部首领犹豫不决啊。塔木察势大,麾下铁骑凶悍,我们锡伯部人少兵弱,满打满算只有五千族人,能拿得起刀的,不过三千,根本不是对手。可满洲部的火铳威力,我们也早有耳闻——去年木伦部的一支百人小队,就是在你们的西坡猎场边上,被十杆火铳打得全军覆没,连尸首都没找全!”

 

他偷瞄了一眼塔克世的神色,见对方没有发怒,才壮着胆子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我们此次前来,一是想探探满洲部的虚实,看看你们到底有几分底气,能与塔木察抗衡;二是想问问塔克世首领,若是我们站在你们这边,事成之后,能得到什么?只求保住我们的盐池,保住我们的族人,便心满意足了。”

 

“你这是来谈条件了?”博尔吉挑眉,语气里满是讥讽,上前又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叶尔登面前,身上的煞气逼得叶尔登连连后退,“前脚踏着塔木察的诱饵,后脚就来我们这里要好处。锡伯部的诚意,未免太廉价了些。若我们败了,你们是不是转头就会领着塔木察的兵马,踏平我们的寨子,抢走我们的火铳,瓜分我们的一切?”

 

叶尔登被他身上的煞气逼得连连后退,脚后跟撞到了木凳,踉跄着险些摔倒,脸色涨得通红,急得摆手:“不是谈条件!真的不是!”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双手乱摆,“塔木察的野心,何止是满洲部?他吞并了你们,下一个遭殃的,必定是我们锡伯部,还有索伦、达斡尔!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们懂!我们是来……是来结盟的!是真心想和满洲部联手,一起对抗塔木察!”

 

他话音未落,巴图突然跨前一步,对着塔克世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几乎要触到地面,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的利落:“塔克世首领明鉴,叶尔登大人说的是实话。塔木察派去的使者,态度傲慢至极,言语间满是威胁,说我们锡伯部若是不识抬举,便要鸡犬不留。我们首领早已心怀不满,只是锡伯部兵力微薄,不敢轻易表态,这才派我们三人前来,一是探听虚实,二是表达结盟的诚意。”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铜印,铜印上刻着栩栩如生的双鱼图案,鱼眼是两颗小小的绿松石,边缘还带着他胸口的体温。他双手捧着铜印,高高举过头顶,沉声道:“这是我锡伯部的族印,见印如见首领。若首领不信,可以此为凭。若是我们背盟,任凭首领处置,我巴图愿第一个提头来见!”

 

塔克世看着那枚铜印,目光深邃。帐内的烛火依旧摇曳,映得铜印上的双鱼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火光里游动。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看向叶尔登,眼神锐利如刀:“索伦和达斡尔,真的答应和塔木察联手了?他们两部,不是与木伦部素有仇怨吗?索伦部的草场,三年前还被木伦部抢过半片,达斡尔部的大萨满,更是死在木伦部的刀下。”

 

叶尔登连忙点头,脸上露出真切的忌惮,语速飞快,像是怕晚了一步就会说错话:“是!千真万确!塔木察许了索伦部西麓的大片草场,那是他们觊觎多年的地方,比被抢走的那片还要肥美三倍;又许了达斡尔部一批精良的铁器,还有十门火炮!听说达斡尔部首领鄂温克已经点了兵马,选了两千精锐,不日就要向长白山北麓集结,和塔木察的大军会合!”

 

塔克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思索什么。良久,他伸出手,接过那枚铜印,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印面,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带着岁月的厚重感。他抬眼看向三人,目光锐利,一字一句道:“结盟可以。但我满洲部不养闲人,也不做亏本的买卖。若是开战,锡伯部需出兵三千,驻守长白山南隘,断了塔木察的退路,不许一兵一卒从那里逃走。另外,你们的盐池,需分出一半,供应我军粮草。这两个条件,你们能答应吗?”

 

叶尔登和阿古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还有一丝不敢置信。他们原本以为,塔克世会提出更苛刻的条件,没想到竟如此简单。叶尔登连忙点头,声音都在发颤,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答应!答应!我们全都答应!别说一半盐池,就算是把三座盐池都献出来,我们也愿意!”

 

巴图的脸上也露出一丝释然,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他再次躬身,声音诚恳:“谨遵塔克世首领吩咐!我这就派人回部,禀报首领,调兵遣将,绝不误事!三日之内,三千兵马必到南隘驻守!”

 

塔克世点点头,对着帐外喊道:“阿勒泰!”

 

帐帘应声掀开,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烛火猛地一暗。一个穿着短款兽皮袄的年轻族人快步走了进来,他脸上还带着风霜,眉毛上结着白霜,大声应道:“首领!”

 

“带三位使者下去歇息,好生招待,备上热酒和狍肉,再烧一盆炭火,别冻着了贵客。”塔克世沉声道,目光落在阿勒泰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另外,派二十名精锐,守在他们的帐外,记住,是‘保护’。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他们随意走动,若是他们想写信,笔墨纸砚尽管供应,但每一封信,都要先送到我这里来。”

 

阿勒泰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大声应道:“是!属下明白!”

 

他对着叶尔登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客气道:“三位使者,请随我来。帐外风雪大,我给你们备了毡靴,穿上暖和些。”

 

叶尔登三人连忙道谢,跟着阿勒泰朝外走去。巴图走在最后,临出帐门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塔克世,眼神复杂,似有话要说,嘴唇动了动,却终究只是拱了拱手,转身踏入了漫天风雪之中。风雪瞬间裹住了他的身影,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偏帐内的气氛松缓了几分。

 

博尔吉忍不住道:“首领,这三人的话,可信吗?锡伯部素来胆小怕事,遇着强敌就缩脖子,怕是靠不住吧?万一他们临阵倒戈,我们可就麻烦了。”

 

“半真半假。”塔克世将铜印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塔木察拉拢锡伯部是真,许了盐池和良马也是真。但锡伯部的诚意,还需再验。”他看向乌云,眼神凝重,“乌云,你带一队精锐,换上猎户的便装,暗中跟着他们的信使。看看他是真的回锡伯部,还是另有去处。若是他敢去木伦部报信,格杀勿论。另外,你挑几个心思缜密的,盯着那三个使者的帐,看看他们夜里有没有异动。”

 

乌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抱拳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准备!保证不会让他们耍花样!”

 

她转身便大步出了帐,腰间的箭囊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风雪里。

 

博尔吉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担忧:“那若是锡伯部真的倒戈,和塔木察联手,我们岂不是腹背受敌?黑风口那边再被埋伏,前后夹击,我们可就插翅难飞了。”

 

“不会。”塔克世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漫天的飞雪,远处的山林已经变成了一片白茫茫,连树木的轮廓都模糊了,“塔木察的野心太大,许的好处太多。这些部族之间,本就各怀鬼胎,不过是利益捆绑罢了。只要我们能打胜第一场仗,杀杀塔木察的锐气,让他露出败相,这些盟约,便如纸糊一般,一戳就破。”

 

他顿了顿,又道:“你跟我来,去后山牢里,再问问巴图孟克。他是塔木察身边的老人,知道的,应该不止这些。”

 

后山的石牢建在山坳深处,四面都是冰冷的青石壁,潮湿的石壁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苔藓间还渗着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汇成一滩滩浑浊的水洼,散发着一股腐霉的气息。只有一个狭小的气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勉强照亮牢内的景象,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牢门是用粗壮的榆木做的,外面还缠着粗重的铁链,锁头是生铁铸的,锈迹斑斑,上面还留着几道撬锁的痕迹。

 

博尔吉上前,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最大的,插进锁孔,哐当一声打开锁,铁链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山坳里回荡。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味和汗臭味的寒气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痒。

 

巴图孟克蜷缩在角落里,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囚衣早已被血污和尘土染得看不出颜色,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皮肉。他断裂的右手腕胡乱地用破布缠着,布条上的血迹早已发黑,肿胀得越发厉害,像个发面馒头,青紫的淤血透过破布渗了出来,在手腕上蔓延成一片。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一道道血痂纵横交错,脸上的胡茬疯长,乱糟糟的像野草,显得狼狈不堪。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两潭死水,眼皮沉重得像是挂了铅。看到塔克世,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恨意,那恨意像火苗般蹿起,随即又黯淡下去,只剩下麻木和疲惫。

 

塔克世走到牢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锡伯部的使者来了,说索伦和达斡尔,已经答应和塔木察联手,不日就要会师黑风口。”

 

巴图孟克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蜷缩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肩膀微微耸起。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风箱在拉动,过了许久,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他……他们骗你的……那些都是假的……塔木察的鬼话,你们也信?”

 

“哦?”塔克世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骗我什么?”

 

巴图孟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囚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肋骨的轮廓在单薄的囚衣下清晰可见,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他死死盯着塔克世,嘴唇颤抖着,干裂的唇皮剥落下来,露出里面鲜红的肉:“索伦部的巴图鲁……根本不信塔木察的鬼话……他只是……只是假意答应,收了塔木察的草场契书,却按兵不动……他想坐山观虎斗……等你们两败俱伤,他再出手,收拾残局……”

 

他顿了顿,咳了几声,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响,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唾沫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继续道:“达斡尔部的鄂温克,收了塔木察的好处,却也按兵不动……他在等……等塔木察和你们拼得差不多了,再出手……他想要的,不是长白山的一隅之地,是整个关外的霸主之位!”

 

塔克世的眼神沉了沉,指尖在牢门上轻轻敲击着,牢门的木头早已腐朽,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塔木察的大军,到底有多少人?他的主力,何时会到?”

 

巴图孟克的嘴唇颤抖着,目光在塔克世脸上游移,像是在确认他的话是否可信,又像是在权衡利弊。他想起妻儿的脸庞,想起萨仁温柔的笑容,想起儿子巴特尔抱着他的腿喊爹的模样,想起塔克世许下的承诺——送他们去关内,过安稳日子,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心中的防线终于一点点崩塌,像是被洪水冲垮的堤坝。

 

他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低声道:“塔木察的嫡系兵马,只有八千……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死士,骁勇善战。他说的三万,是虚张声势,把木伦部的老弱妇孺、牧民奴隶都算上了,那些人,连刀都拿不稳,上了战场,不过是炮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身子微微发抖:“他的主力,会在七日后,抵达长白山北麓的黑风口……那里,是你们去驰援赫哲部的必经之路……他要在那里,设下埋伏,一举歼灭你们……”

 

他又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他还派了一队暗探,二十个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他们藏在你们寨子附近的山林里,昼伏夜出……伺机……伺机再次偷袭铁匠铺……那些人,都穿着白衣,和雪地融为一体……走路都不带声响,防不胜防……”

 

塔克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和博尔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这些消息,太重要了,足以改变战局。

 

“你说的是实话?”博尔吉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往前凑了两步,“黑风口的埋伏,有多少人?用的是什么战术?有没有什么破绽?”

 

巴图孟克睁开眼,眼神里满是疲惫,还有一丝绝望,他看着博尔吉,苦笑一声,笑声沙哑难听:“我妻儿的性命,都在塔克世首领的手上,我岂敢说谎?黑风口的埋伏,有两千人,都是骑兵,还有五门火炮……战术……我只知道,他们会先放箭,用火箭射你们的粮草,再用火炮轰击你们的阵型,最后骑兵冲锋,分割包围……至于破绽……黑风口西侧有一条小路,是猎人踩出来的,狭窄陡峭,只能容一人通过,塔木察的骑兵进不去……”

 

塔克世沉默了片刻,对着博尔吉道:“立刻派人去黑风口探查地形,重点查那条猎人小路,画出详细的地形图。再让老铁头加强铁匠铺的守卫,加派双岗,日夜巡逻,每一刻都不能松懈,把火铳都搬到铁匠铺周围,架起来。另外,让族里的猎手,带上猎犬,去山林里搜捕那些暗探,务必在三日内,全部清除!”

 

博尔吉大声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绝不耽误!”

 

塔克世又看向巴图孟克,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好好养伤,我会让人给你送些伤药和热饭,再给你换身干净的囚衣。等战事结束,我会派人送你去关内,和你的妻儿团聚。我说到做到。”

 

巴图孟克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还有一丝不敢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缓缓垂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塔克世转身走出石牢,博尔吉紧随其后,哐当一声锁上牢门,铁链的声响在寂静的山坳里回荡,久久不散。

 

山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打在两人的脸上,冰冷刺骨。博尔吉紧了紧身上的兽皮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眉眼间的担忧散去了不少:“首领,这下我们胜算大了!知道了塔木察的底细,又知道了他的埋伏,还知道了黑风口的小路,我们可以提前布置,打他个措手不及!”

 

塔克世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茫茫的林海雪原,远处的雪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他沉声道:“不,这才是开始。塔木察敢虚张声势,必定有后手。黑风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选在那里布阵,怕是早就设好了层层陷阱。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下去,族中所有能战之士,无论男女老少,明日一早,集结校场!老弱妇孺,负责加固寨墙,搬运粮草;青壮男女,全部编入队伍,操练火铳和弓箭!另外,让都尔伯特长老加快速度,务必在三日内,带回赫哲部的粮草!若是晚了,我们怕是撑不到开战!”

 

“是!”博尔吉大声应道,声音在风雪中回荡,他转身便朝着寨子的方向大步跑去,脚步飞快,溅起一片片雪沫。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漫天风雪里,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塔克世独自站在山坳里,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中思绪翻涌。七日后,黑风口,一场大战在即。

 

长白山的风雪,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凛冽了。

 

而此刻,在寨子外的山林深处,一棵老松树上,一道黑影正潜伏在茂密的枝桠间。他穿着和雪地融为一体的白衣,脸上蒙着白巾,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眼神像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满洲部的寨门。他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匕首的刀刃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着寒光,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狼头。

 

他的腰间,系着一枚青铜狼头令牌,在风雪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是亡魂的低语。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神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期待。

 

他看到博尔吉的身影冲进寨子,看到寨门缓缓关上,看到铁匠铺的方向,亮起了几盏灯火。

 

他缓缓掏出一支竹管,竹管里藏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行小字。他将竹管塞进一只信鸽的脚环里,轻轻抚摸了一下信鸽的羽毛,将它抛向天空。

 

信鸽振翅高飞,很快便消失在风雪里,朝着黑风口的方向飞去。

 

黑影趴在枝桠上,一动不动,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等待着夜幕降临,等待着下手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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