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紧张听着的雨宫心忍不住小声插嘴:
“那……一直当鬼魂,有什么不好吗?”
她问出了故事里那个相似的问题。
雨宫龙一温和地看了小女儿一眼,继续转述:
“我当时也顺着这个思路想了。
在我们樱花市,不是有‘供养’的文化吗?
靠僧侣念经超度,让灵魂安息,前往极乐或者转世。
我就问:‘那供养不行吗?通过另一种方式?’”
他摇了摇头,仿佛还能看见老头当时的神情:
“老头很干脆地说:‘供养没用的,没用。’
我还不死心,问:‘僧侣念经也没用吗?’
他说:‘其实那些僧侣念的啥,我们完全听不懂的,没用的。’”
“我又问:‘那葬礼……没有意义吗?’”
雨宫龙一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老头说:
‘葬礼的目的,就是让你知道,你已经死了。’”
病房内一片寂静。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他解释说,死亡可能是一个很难立刻被理解的状态。
刚离开的人,或许还觉得自己像平常一样,
只是渐渐发现无法与周围的人交流,
直到看到亲人对着自己的照片哭泣,和尚对着自己的方向念经……
才慢慢意识到,并最终必须接受‘我已经死了’这个事实。
葬礼、念经、各种仪式,根本上都是为了‘说服’那个灵魂接受现实。”
雨宫龙一顿了顿,
“所以他说,也会有人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就一直徘徊着。”
这个解释让雨宫夫人美智子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
雨宫瞳则下意识地往陈礼身边靠了靠。陈礼的目光则更加沉静,似乎在思考着这套“规则”背后的逻辑。
“然后我又问,”
雨宫龙一的声音将大家的思绪拉回,
“‘那人死了之后,上去(跟他走)之后,又干什么呢?’”
“老头回答说,就像他这样,开始‘积攒投胎的点数’。”
雨宫龙一斟酌了一下用词,
“他说的不完全是‘点数’,更像是一种……资格,或者经验?
就像我们在人世间积攒工作经验一样。”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从窗边消失了,病房内亮起了柔和的灯光。
雨宫龙一稍稍调整了一下靠姿,目光仍沉浸在回忆中,继续为家人们揭示那个夜晚听闻的、关于“彼岸”的秩序。
“我当时也很好奇,就问那老头:‘工作经验都包括些什么?’”
他缓缓说道,“老头回答说,各种各样什么都有。
比如像他这样,过来‘接人’,带那些刚离世的灵魂上去;
还有一些课程需要学习……总之,就跟我们活着的时候需要工作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信息沉淀。
“这么看来,死后似乎并非直接就能投胎转世。
在获得资格之前,也需要‘工作’一段时间,积攒某种……经验或者资历。”
雨宫心听得入神,忍不住轻声问:“那……攒够了经验,就可以去投胎了吗?”
雨宫龙一看向小女儿,摇了摇头,转述老头的回答:
“老头说,不行。攒够了,也还要……排队。”
“排队?”雨宫瞳喃喃重复,这个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词出现在死后的世界,显得既荒诞又真实。
“对,排队。”雨宫龙一确认道,
“毕竟,现在的人类社会,物质过于的丰富,无数人的灵魂都希望能投胎来到物质世界,享受人生。”
“所以,得排队,得挣取资格。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人可能会选择放弃投胎。”
“放弃投胎?”
雨宫美智子握紧了他的手,声音有些干涩,
“为什么?会怎样?”
雨宫龙一的眼神变得有些深远,复述着那个令他印象深刻的答案:
“老头说,那些选择放弃投胎的人……
就会成为你们称之为‘神’的存在。”
他看着家人们脸上愕然的表情,
“他说,人们祭拜的神,其实以前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在轮回转世的过程中,放弃了投胎的机会,就会成为神。”
陈礼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这个说法,似乎将“神格”从至高无上的创造者位格,拉低到了一种“高级灵体”或“资深灵魂”的范畴,
带着某种冰冷的机制感,与他所知的一些宗教或哲学概念既相似又迥异。
雨宫龙一继续道:
“我又问,那些根本没跟接引者‘上去’的人,最终会怎么样?
老头说,估计这些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怎样。
他们到处游荡,最后……会慢慢消失。”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当时的联想:
“我就跟老头解释了我们这边常说的‘地缚灵’。
我说,我听说有一些鬼魂会聚集在隧道或者湖泊附近,那些地方晚上常有人听到奇怪的声音。
电视台或网络上也常有相关的记录。
我问老头,聚集在这些地方的孤魂野鬼,是不是就是那些没上去的人?”
“老头的表情……嗯,如果鬼魂有表情的话,似乎流露出一点怜悯。”
雨宫龙一回忆着,
“他说,那些确实是一些非常可怜的鬼魂。”
“为什么可怜?”
雨宫瞳忍不住追问,语气里带着不忍。
雨宫龙一转述:
“老头说,他们基本上都是一些无法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鬼魂,
或者……是虽然知道自己死了,却决定留下来的鬼魂。”
“知道自己死了,还决定留下来?”
雨宫美智子感到难以置信。
“老头解释说,
有些鬼魂虽然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但还是不愿意离开家人,
不愿意离开自己的爱人。
所以他们就决定留下来,一直守护着他们。”
雨宫龙一的声音放轻了些,
“所谓的守护,其实就是……看着。
每天看着这些人生活。
时间长了,他们甚至会渐渐忘记自己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他们认识的家人、爱人也都不在了,世界上再没有认识他们、他们认识的人时,
他们才会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我怎么还在这里?’
但那个时候,往往已经晚了,他们可能已经失去了‘上去’的机会。”
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悲伤而无奈的气氛。雨宫心红了眼眶,雨宫瞳也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