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登浦区的夜晚和江南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呼吸。
这里的空气更浑浊,混杂着路边摊的油烟、老旧建筑的潮气,以及一种疲惫的、属于劳作一天后归家人的汗味。街道更窄,灯光更稀疏,建筑轮廓参差不齐,像一副被胡乱推倒的积木。望远洞尤其如此,迷宫般的巷子交织,廉价的公寓楼紧紧挨着,晾衣杆从窗口伸出来,挂着的衣物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无数褪色的旗帜。
金敏载把租来的灰色现代轿车停在两条街外的一个付费停车场。他没敢开自己的车。下车时,腿肚子都在打颤。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穿透他单薄的夹克,但他额头却不断冒出冷汗。手里紧紧抓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运动包,里面装着他能带出来的所有原始票据、合同复印件、银行回单,以及两台存有电子账目的旧笔记本电脑。
这是他全部的赌注,也是他的催命符。
他环顾四周。停车场灯光昏暗,停着的几辆车都蒙着灰尘,像是许久未动。远处主街传来模糊的车流声和醉汉的喧哗。一切似乎正常。但他就是觉得,阴影里每一处都可能藏着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是那个未知号码:「到了吗?后门,绿色垃圾桶旁。你只有五分钟。」
金敏载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运动包,拉好拉链,将它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婴儿,或者说,像抱着一枚炸弹。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快步走出停车场,拐进了通往“阿里郎”大众浴池的小巷。
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旧砖。头顶是横七竖八的电线和晾衣绳,切割着被两侧楼宇挤成一条缝的深紫色夜空。地面湿滑,不知是积水还是油污,散发出淡淡的馊味。只有零星几盏老旧的路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脚下几寸之地。
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急促,凌乱,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他不断地回头,又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得太频繁——那会更显得可疑。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远处猫叫,楼上电视机隐约的对白,水管滴水的嘀嗒声……还有,有没有另一个脚步声?
转过一个直角弯,“阿里郎”大众浴池那褪色的招牌出现在前方不远处。霓虹灯缺了几个笔画,“浴”字只剩一半亮着,发出苟延残喘的粉红色光晕。后门就在招牌下方,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旁边果然有一个硕大的、污秽不堪的绿色塑料垃圾桶,散发着酸臭。
门边似乎站着一个人影,靠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金敏载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过去。
就在他距离后门还有十几米的时候——
“嗡——!”
刺耳的引擎轰鸣声毫无征兆地从巷子另一头的主街方向炸响!不是一辆,是至少两辆,声音狂暴、迅疾,由远及近,像猛兽的咆哮,瞬间撕裂了小巷虚假的宁静!
金敏载猛地刹住脚步,惊恐地回头。
两道雪白刺目的远光灯柱,像两把巨大的光剑,蛮横地捅进了巷口!光线如此强烈,瞬间将他所在的一小段巷子照得如同白昼,纤毫毕现。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怀里抱着的运动包差点脱手。
引擎咆哮着逼近,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是车!他们竟然直接把车开进了这条窄巷!
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金敏载再也顾不上门边的人影,抱着包,转身就朝着浴池后门相反的方向——巷子更深处,拔腿狂奔!他的皮鞋在湿滑的地面上打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不管不顾,疯了一样往前冲。
“就是他!别让他跑了!”巷口传来粗暴的吼声。
“轰!轰!”引擎再次咆哮,那两辆车竟然真的开始往巷子里挤!车身刮擦着两侧的砖墙,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砖石崩落的细响,但速度丝毫不减,像两头钢铁怪兽,顶着狭窄的通道,碾碎一切障碍,死死咬了上来。
金敏载魂飞魄散。他从未感觉死亡如此之近。背后的灯光如影随形,引擎声如同死神的喘息,迅速拉近距离。这条巷子没有岔路,是条死胡同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跑,拼命跑!
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咙里泛起血腥味。怀里的包越来越沉,像一块巨石拖慢他的速度。但他不敢扔,那是他唯一的筹码,也可能是他活命的最后希望。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前方巷子右侧,出现了一个极其狭窄的缺口,不到一米宽,像两栋建筑之间一道不起眼的裂缝。没有路灯,里面漆黑一片。
没有时间犹豫!
金敏载用尽最后力气,侧身猛地撞了进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追在最前面的那辆黑色SUV堪堪冲到他刚才的位置,尖锐的刹车声几乎刺破耳膜,车头险险地抵在了那道裂缝口,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妈的!下车!追!”车门砰然打开,跳下三个壮硕的男人,手里拎着棍棒,朝着裂缝追了进去。
金敏载在黑暗中跌跌撞撞。这里根本不是路,是两栋老楼之间的空隙,堆满了破烂的建材、废弃的家具和腐烂的垃圾。脚下磕磕绊绊,几次差点被绊倒。但他听到了身后追兵的叫骂和脚步声,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连滚带爬地往前。
裂缝的尽头隐约透出一点光,似乎通向另一条平行的后巷。
他冲了出去,果然是一条稍微宽点的巷道,但依然昏暗。他左右张望,不知该往哪边跑。
就在这时——
“这边!快!”一个低沉急促的声音从左侧阴影里传来。
金敏载吓得一哆嗦,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戴着口罩的高大身影,半蹲在一辆没有开灯的摩托车旁,正朝他用力挥手。摩托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突突”声,随时可以启动。
是接应的人?还是另一伙?
没有选择!
金敏载咬牙冲了过去。
“包给我!上车!”那人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金敏载下意识地将运动包递过去。那人一把抓过,随手塞进摩托车旁挂着一个看起来同样破旧的帆布袋里,动作利落。“上来!抱紧!”
金敏载笨拙地跨上摩托车后座,刚抱住那人的腰,摩托车就像离弦之箭般猛地窜了出去!
“抓住他们!”从裂缝里追出来的打手恰好看到这一幕,怒吼着扑上来。
摩托车一个灵巧的甩尾,避开扑来的手臂,加速冲向了巷子另一头。劲风扑面,金敏载死死抱住前面骑士的腰,将脸埋在他背后,不敢回头。
“坐稳!”骑士低喝一声,摩托车冲出巷口,汇入了稍显繁忙的支路。他没有开大灯,凭借着对路况的熟悉和对后方追兵的预判,在车流和行人之间穿梭,速度快得惊人。
后方,那两辆SUV也咆哮着从主巷口绕了出来,死死咬住摩托车的尾灯。
一场无声而激烈的追逐,在永登浦错综复杂的街道上展开。
摩托车骑士显然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他专挑小路、单行道、甚至短暂驶上人行道,利用车辆的灵活性和对地形的熟悉,一次次险之又险地拉开与追车的距离。但后面的SUV同样疯狂,不顾交规和路况,横冲直撞,紧追不舍。
金敏载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他听到刺耳的刹车声、其他司机的怒骂、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好几次,他感觉SUV的车头几乎要顶到摩托车的后轮。
“右转,进市场!”骑士突然命令道,虽然金敏载根本控制不了方向。
摩托车一个急转,冲进了一个早已收摊、但摊位还未完全撤走的露天市场。狭窄的通道,林立的摊位和推车,成了最佳的障碍。SUV猛打方向盘想跟进来,却“砰”地一声撞翻了一个水果摊,车轮卡在倒塌的支架里,一时动弹不得。
另一辆SUV试图从市场另一端包抄。
摩托车却如同游鱼,在摊位之间灵活穿梭,从一个意想不到的缺口再次冲上了大路。
但危险并未解除。另一辆SUV调整方向,再次追了上来,而且这次,副驾驶的车窗摇下,一个男人探出半身,手里似乎拿着什么……
“低头!”骑士厉声喝道。
金敏载本能地伏低身体。
“咻——!”
一声轻微的、不同于引擎和风声的锐响擦着耳边掠过!打在路边的消防栓上,溅起一簇火星!
他们竟然有枪!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金敏载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瘫软,几乎抱不住骑士。
骑士的脊背也瞬间绷紧,但动作没有丝毫慌乱。他猛地将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引擎发出近乎撕裂的咆哮,速度再次提升,险险地挤过两辆并行的公交车之间的缝隙,将追兵暂时甩开一个车身。
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红灯。
横向车流如织。
骑士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
“不……不要!”金敏载绝望地尖叫。
就在摩托车即将冲入横向车流的瞬间,骑士猛地向左一压车身!摩托车以近乎倾倒的角度,硬生生贴着路口的人行道边缘,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拐进了左侧一条更窄、灯光更暗的上坡小巷!
SUV刹车不及,冲过了路口,又被横向的车流阻挡,只能愤怒地狂按喇叭。
摩托车冲上陡坡,引擎吃力地嘶吼。坡顶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汽车修理厂,灯光通明。骑士毫不犹豫,驾车直接冲进了修理厂敞开的大门,在几个满身油污的工人惊愕的目光中,穿过堆满零件的前院,从修理厂另一头的员工通道又冲了出去,驶入了一条安静的后街。
后方,再也听不到追车的引擎声。
摩托车速度终于缓了下来,在无人的后街滑行。金敏载依旧死死抱着骑士,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
骑士慢慢停下车,单脚支地。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带着几道旧疤的脸,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是安正勋。
他微微侧头,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暂时安全了。松手,你勒得太紧。”
金敏载这才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险些从后座滑下去。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安正勋,又看看周围陌生的环境,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更大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们……他们开枪……”他语无伦次。
安正勋没理会他的恐慌,迅速检查了一下帆布袋里的运动包。“东西都在?”
“应……应该在……”
安正勋拉开拉链快速看了一眼,点点头。“下车。跟我走。这里还不算绝对安全。”
金敏载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被安正勋半拖半拽着,拐进了路边一栋不起眼的旧公寓楼,沿着狭窄的楼梯向上爬。他的心脏还在狂跳,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引擎的咆哮和那声致命的“咻”响。
追车与窄巷的亡命之旅暂时告一段落。
但狩猎的网,已经收紧。
而他们带回巢穴的,究竟是希望的火种,还是更致命的诱饵?
只有接下来的黑夜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