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稿纸，铺展在林徊面前。他站在废弃的地铁站台，头顶唯一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嘶——啦”的电流声，仿佛有人用指甲刮擦黑板。风从隧道深处吹来，带着潮湿的铁锈味，像刚被撕开的旧书页。林徊低头，发现自己的右手正攥着一张车票。硬卡纸材质，边缘烫金，票面却是一片空白，只在中央印着一行等线体小字：Chapter 1：盲盒列车。
“……恶作剧？”他皱眉，声音在空荡的站台里碎成几截。回应他的，是远处骤然亮起的两束白光——列车进站了。没有广播，没有提示音，只有车轮碾压铁轨的“咔哒、咔哒”，像一枚巨大的订书机，把黑暗与黑暗钉在一起。车头像一枚磨钝的钢笔尖，缓慢地剖开雾气，停在林徊面前。车门“噗嗤”一声向两侧滑开，白汽涌出，带着油墨味。林徊后退半步，看见车门内侧贴着一张海报——那是他自己的书，《谋杀曲线》。海报边缘卷翘，封面颜色褪得发白，像被雨水泡过又晒干的遗照。更诡异的是，书名下方本该印着“林徊 著”的位置，此刻只剩一块模糊的矩形胶痕，仿佛“作者”这个概念被谁用橡皮擦掉了。
“……这不可能。”他伸手去撕那张海报，指尖却直接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雾，或者一页纸。下一秒，车票在他指缝里发烫，烫得像刚出炉的印刷机滚筒。林徊倒抽一口气，指节一松，车票飘进车厢，落在脚边。白汽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上车吧，”那声音像从书脊里挤出来，“读者等你很久了。”林徊猛地抬头，车门内空无一人，只有灯光惨白，照出两排对坐的座椅，像两列等待审判的句子。他想起编辑说过的话：“你的故事没人愿意读，不如早点腰斩。”腰斩？林徊舔了舔嘴唇，尝到铁锈味——不知是风，还是牙龈出血。他抬脚踏上车厢边缘，地板发出“吱——”的呻吟，像老旧印刷机终于启动。车门在他身后合拢。“咔。”车票无风自起，在空中翻了个面，空白处浮现一行新字：00:00——故事开始，请勿跳页。灯光骤灭。绝对的黑暗里，林徊听见自己的心跳被放大成空荡的回声，像有人在隧道另一头，用指节敲他的胸腔。“咚——咚——”每一下，都伴随一个念头：——如果这是连载，第一章的钩子，应该甩在哪儿？黑暗回答他：“三秒后，灯亮，请睁眼。”林徊数到三。灯亮了。他站在一节陌生的车厢中央，手里多了一本空白的书。
（二）
灯光是冷白色的，像凌晨三点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得一切没有阴影。林徊低头，发现那本空白的书正被他的左手托着，封面硬挺，纸质细腻，却没有任何文字。他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淡淡的压痕，像是上一版印刷被强行抹去的标题。
“这是我的新书？”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车厢里反弹，带着轻微的回音。没有人回答他。两排座椅相对，座椅是墨绿色的绒布，扶手上有被指甲抓过的痕迹。林徊数了数，一共十张座椅，左边五张，右边五张，对称得像编辑要求的情节结构。
他走到最近的一张座椅前，发现椅背上插着一张铜版纸，尺寸和车票一样。纸上用宋体印着：
“乘客编号：01
姓名：林徊
身份：作者
当前状态：连载中”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二维码。林徊下意识去掏手机，却发现裤袋空了。他低头，看见手机正躺在座椅上，屏幕朝下，像被谁刻意摆好。他拿起，手机竟然解锁，界面停留在备忘录——
“第一章，车站，黑暗，车票，上车。”
这正是他刚才经历的顺序。林徊指尖发凉，他迅速退出备忘录，打开相机，对准二维码。
“叮。”
不是扫码成功的提示，而是一声古老的风铃。屏幕瞬间黑屏，倒映出他的脸——以及他背后，不知何时多出的九个人影。
（三）
林徊猛地回头。
九个人，或站或坐，像被随意插入场景的配角，却都带着同样茫然的表情。
最靠近车门的是一位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黑发扎成低马尾，右手还保持着握手术刀的姿势——苏见鲸。
她脚下，是一个电竞少年，耳机挂在脖子上，RGB灯效在冷白灯光里显得滑稽。
再往后，孕妇扶着腰，财经精英捏着领带，JK少女抱紧书包，外卖员拎着空保温箱，老保安摩挲着警棍，哑女比划着手语，盲眼老人拄着拐杖。
林徊的视线扫过他们，最后落在角落里最后一个身影——
那是个男人，灰色风衣，领口立起，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像被墨水点过，黑得发亮。
周以昼。
男人微微颔首，似乎对林徊的注视表示礼貌，又像在确认某个伏笔终于落地。
林徊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纸塞住，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车厢顶部的广播响了——
“欢迎各位乘坐盲盒列车，本趟旅程共十节车厢，终点未知。
“现在进行身份核验，请查看座椅后背的乘客卡。
“十秒后，车厢将进入规则刷新模式。
“十、九、八……”
倒计时像一根冰冷的钓线，把十颗心脏同时提起。
林徊扑到座椅后，果然也有一张铜版纸，与他手里的一模一样，只是编号变成了“01”。
他抬头，看见苏见鲸正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一行小字：
“当前规则：未刷新。
“生路：未生成。
“备注：作者请先活过第一页。”
倒计时结束。
“叮。”
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黑暗中，林徊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哗啦啦，像潮水。
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声——
“读者就位，请作者签名。”
黑暗中，他手里的空白书突然亮起一页，纸面浮出荧蓝色的光标，一跳一跳，等待输入。
林徊的指尖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悬在纸面上方。
他意识到，自己即将写下的是——
第一章，第一句。
如果写错，会不会像编辑说的，直接腰斩？
光标闪烁，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林徊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落笔。
“00:01，列车启动，我站在第一节车厢，身后是九位陌生人，其中至少有一个——”
笔尖一顿，纸面突然渗出红色墨迹，像鲜血，顺着字缝蔓延。
那行字下面，自动浮现出一句话：
“将替我死去。”
灯光再起。
林徊抬头，看见十米外的地板上，多了一张飘落的铜版纸。
纸面写着：
“规则①已刷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