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瑶瑶一周岁的时候二妹玉英出嫁了。瑶瑶三周岁的时候爸妈又开始给弟弟少明筹办婚事。少明的未婚妻是爸爸老朋友的女儿，两个人已经相处两年多了。家里的房子是老少屋，有两个房间，对于少明结婚以后住的地方，爸妈没有当个问题，少明自己也没有提出结婚后分居另过的要求。

　　一天晚上晓雯对我说：“少明马上就要结婚了，他现在住的房间太小，放不了家具，另外结婚后和爸妈住在一起也不方便。”

　　“听爸妈的意思，少明结婚后，他们住小屋，把大屋让给少明。”我说。

　　“你家亲戚那么多，要是大屋给了少明，以后来了亲戚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晓雯说。“我刚调来时，矿长答应咱们有困难找他，这么多年咱们有困难都是自己解决，从来没找过他。没房子这个问题咱们自己实在解决不了，你去找找矿长，看看他能不能想办法给我们安排一个能住人的地方，不管什么样，只要能住人就行，把咱们现在住的房子腾出来给少明结婚用。”

　　“明天我到矿上看看。”我说。

　　第二天我直接去了矿长办公室。虽然他说过我和晓雯有困难可以直接找他，但我知道他这样说是看晓雯爸爸的面子。现在生活上遇到了难题，我也顾不上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了。

　　我对矿长说明了家里的情况之后，矿长说：“小陈，别的困难也许我还能帮你解决，就是房子问题我实在是无能为力。现在没房的职工太多了。你能不能暂时克服一下困难，一两年内矿上准备盖一批住宅，解决职工住房问题。矿上的职工住宅盖好以后，我把你排在第一号，就是盖一户房子，也先给你解决住房问题。”

　　见矿长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了，我不能再说什么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中午回家吃饭时，我把找矿长要房子的结果告诉了晓雯。

　　晓雯说：“今天我和张校长聊起了咱家的情况，她给我出了个主意。她说，学校的水房非常宽绰，可以在中间砌道间壁墙，分割出一个房间来给咱们暂住，只是让咱们到学校去住她做不了主，最好请示一下矿上的领导。”

　　 “张校长这个办法可行。”我说。“学校的水房用不着那么大。在中间砌道间壁墙，既不影响烧水，也不影响老师和学生打水，另一间也够咱们住了。下午我再去找找矿长，请示一下，我估计他能同意。”

　　“你已经去找过一次矿长了，下午我去找他，我估计他能给我这个面子。”晓雯说。

　　“你比我有面子，你去找他差不多能行。”我说。

　　晚上晓雯从学校回来，高兴地对我说：“少杰，那件事矿长同意了，不过，他只同意借给咱们暂住。他说，本来不应该开这样的先例，如果以后再有没房住的职工搬到单位去住不好处理，咱俩属于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最后他说，间壁墙得咱们自己砌，矿上不能公开支持这种事。如果没有材料，他可以给咱们批点儿。”说完晓雯拿出矿长批的砖和水泥的条子给我看。

　　“这可太好了！”我把瑶瑶放在炕上，接过矿长的批条。

　　“什么太好了？”这时妈从外面进来。

　　晓雯把校长和矿长同意借给我们房子的事说了一遍。妈说：“咱们现在还住得开，先在一起挤一挤吧。”

　　晓雯说：“我们和少明把家里的房子都占用了，以后家里来了客人都没有地方住。我们搬到学校去住，以后矿上会优先考虑我们的住房问题。”

　　爸一直在听我们说话，这时说道：“晓雯说的有道理。分房时有地方住的人会排到后面，优先考虑没有房子住的人。你们搬到学校去住，说明你们确实没有地方住，分房时就能排在前面。”

　　“现在砖和水泥有了，还缺一扇门。”我说。

　　“当时我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晓雯说：“张校长说学校的仓库里有旧门，她让勤杂工孙师傅找一扇好一点的，修一修给咱们用，孙师傅是木工，平时除了烧水打铃之外，就是修理桌椅门窗。”

　　星期六下午我和少明借了一辆手推车，到矿上的土木工程队把矿长批的砖和水泥推到学校。孙师傅把门也修好了。星期天我求在矿土木工程队当瓦工的老同学王大力到学校的水房去砌间壁墙，我给他当小工。砌了一会儿他累了，我跃跃欲试，也想砌一会儿。王大力给我讲了一些砌墙的要领，然后点着烟，一边吸烟，一边指导我砌墙。砌完了墙，我们又砌炉灶、搭火炕。仍然由他当指导，我动手，他对我的砌墙水平给了一个相当不错的评价。

　　砌完了间壁墙，再看看原来的墙面，实在太黑了。第二天吃过晚饭之后，我和晓雯来到学校的水房，晓雯在头上系了块毛巾，找了把扫帚，把原来的墙面扫了一遍，可看上去仍然很黑。第二天，她找来一些旧报纸，打了一盆浆糊，在墙上糊了一层旧报纸，这回屋子里亮堂多了。

　　水房里分割出来的房间收拾停当之后，我借了一辆手推车，把全部家当搬到了学校，把土坯房腾了出来。新家比我们原来住的房子还小，刚好能放下我们的全部家具。我们原来住的土坯房有的地方墙皮脱落，瓦也有坏的，屋里糊的纸也发黄了，少明结婚之前我还要帮他翻修一下。

　　搬完家，我和晓雯又回到父母那里吃饭。吃过晚饭，我和晓雯带着瑶瑶回我们的新家。妈把我们送出门外，说道：“以后你们不愿意自己做饭，就天天回来吃。”

　　晓雯说：“少明结婚之前我们会来蹭饭还可以，少明结婚以后我们就不能总回来吃饭了。”

　　学校周围没有人家，晚上静得可怕。瑶瑶不习惯这个新家，哭闹着要找奶奶。我和晓雯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睡。瑶瑶睡了以后，我环顾了一下这个巴掌大的房间，不由得鼻子一酸，流下了眼泪。我怕被晓雯看见，想偷偷把眼泪擦去，可还是被她发现了。她问：“少杰，你怎么了？”

　　“眼睛迷了。”我搪塞说。

　　“墙上是新糊的报纸怎么会掉灰？”晓雯问。“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尽管我极力否认，可是眼泪仍然不争气地还在往外流。

　　“男儿有泪不轻弹。少杰，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晓雯追问道。“你也像瑶瑶一样，想咱妈了？”

　　“不是。”我愧疚地说。“姐，都怪我没出息，让你跟我住这样的地方，我对不住你和孩子。”

　　“少杰，不要这样说。”晓雯像哄孩子似的把我揽到怀里。“对咱们这个家你已经尽力了，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我现在感到很满足。”

　　虽然晓雯现在是我的妻子，可我一直还是把她当作姐姐，所以并不在意被她发现我最脆弱的一面。我靠在她怀里，说：“姐，从今以后我一定尽全力让你和瑶瑶过上让人羡慕的日子。”

　　“少杰，我相信你能做到。”晓雯仍然紧紧地拥抱着我。我们躺下后，她说，“妈妈今天来信了，想让咱们一家三口回北京住几天，爸爸和妈妈都想见见瑶瑶。”

　　自从调到矿里，晓雯已经有三年没有回家了。我本应该陪晓雯去看望岳父岳母，可是一想到我们现在的条件，我觉得实在无颜面对两位老人，于是说道：“单位最多也就能给我三五天假，到了那里我就得往回赶。另外，在少明结婚之前，我还得帮他翻修一下房子，有很多活儿要干，我这个当哥哥的这个时候走了不太好。还是你带着瑶瑶去吧。学校已经放假了，你可以住到开学再回来。”

　　晓雯沉默了一会儿说：“少明眼看就要结婚了，你这个时候走确实不太合适，这次我只能带瑶瑶去了。以后有机会咱们一家三口再一起去。我在北京也不会待太久，少明结婚之前我得赶回来，回来时我还要给他买些结婚用的东西。”

　　“你一个人带着瑶瑶能行吗？”

　　“瑶瑶已经大了，不用我抱着，我只带几件换洗的衣服，再带些蘑菇木耳之类的干品，不带重的东西，不会有什么问题。”

　　第二天下午我把晓雯和瑶瑶送上火车。我要下车时，瑶瑶拉着我的手不让下车，让我跟她们一起走，弄得我差点儿落泪，瑶瑶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我。

　　送走了晓雯和瑶瑶，我一个人实在忍受不了晚上的寂寞，只好又回到父母那里，一个人住在原来婚房里，每天下班之后，帮少明收拾房子。我和少明用黄泥把房子外墙抹了一遍，把坏的瓦换下来，把屋里用白纸又糊了一遍，看起来又像新盖的一样。

　　天黑之后，躺在我和晓雯住了五年的房子里，常常回想起我和晓雯在这里度过的虽然清苦但是幸福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