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挟着槐花香，穿过京兆府衙旁的青石小巷，停在温庭玉府邸的朱漆门前。沈青簪抬手叩响铜环，指腹仍残留着父亲笔记上的墨迹 —— 昨夜挑灯研读《墨家机关考》，温墨二字如烙铁般刻在心头，那位十年前被沈岳从轻发落的墨家工匠，竟是温庭玉的生父，而苏文清书房的牵丝锁、玄铁羽箭，皆出自温墨最擅长的技艺。

“沈姑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门扉应声而开，温庭玉身着月白锦袍，面容温润如昔，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侧身让沈青簪进门，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衣袖，似在试探什么。

沈青簪不动声色地避开，目光扫过庭院：青砖铺就的小径旁种着几株翠竹，墙角摆着一架墨家机关样式的洒水壶，铜制部件打磨得光亮，显然常被使用。“温大人府中竟有墨家器物，倒是稀奇。” 她故作随意地说道。

温庭玉笑意淡然：“早年偶然得之，觉得精巧有趣，便留着用了。沈姑娘今日登门，怕是不只为欣赏景致吧？” 他引着沈青簪走向书房，步履从容，仿佛早已料到她的来意。

书房坐北朝南，窗明几净，书架上整齐排列着经史子集，最显眼的一层却摆着《墨家工艺录》《机关考略》等孤本，书页边缘泛着陈旧的黄斑，显然被反复翻阅过。案几上放着一只楠木笔筒，纹理致密，色泽温润，与苏文清指甲缝中残留的木屑质地一模一样。沈青簪的目光在笔筒上稍作停留，心中已有计较。

“实不相瞒，晚辈此次前来，是想向温大人请教墨家机关之事。” 沈青簪坐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苏大人的命案涉及墨家特制的牵丝锁与诸葛连弩，晚辈才疏学浅，百思不得其解，听闻温大人博古通今，或许能指点迷津。”

温庭玉执起茶盏的手微顿，滚烫的茶水在盏中漾起涟漪。他抬眸看向沈青簪，眼神平静无波：“沈姑娘说笑了，我不过是闲暇时翻阅过几本墨家典籍，谈不上精通。牵丝锁与诸葛连弩这类凶器，只在传说中听过，未曾见过实物。”

“是吗？” 沈青簪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可晚辈在父亲的笔记中查到，十年前，前京兆府尹沈岳曾抄查一处墨家工坊，缴获大量牵丝锁与诸葛连弩，而那处工坊的主事，正是温大人的生父 —— 温墨先生。”

这话如惊雷般炸响，温庭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家父确曾研习墨家机关，只是早已金盆洗手，潜心治学。沈大人当年查案公正，家父也心服口服，从未有过怨怼。”

“心服口服？” 沈青簪挑眉，从怀中取出那半块龙纹玉佩，轻轻放在案几上，“这枚玉佩，温大人可认得？”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龙纹雕刻流畅，边缘还留着细微的磨损痕迹。温庭玉的目光触及玉佩时，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猛地攥紧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镇定下来：“此乃墨家信物，当年家父与沈大人各执一半，约定墨家中立派不再涉足军械走私，沈大人则保墨家余脉平安。”

“原来温大人知晓此事。” 沈青簪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可晚辈不解，既然有此约定，为何苏文清书房会出现牵丝锁？为何玄铁羽箭的工艺，与温墨先生当年打造的如出一辙？”

温庭玉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沈姑娘未免太过武断。墨家机关技艺流传甚广，并非家父一人独有。苏大人之死，或许是其他墨家余孽所为，与我温家无关。”

“无关？” 沈青簪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墨家工艺录》，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图纸，上面画着牵丝锁的构造图，角落还有温墨的签名。“这张图纸，是温墨先生的手笔吧？图纸上的牵丝锁，与苏文清书房的门锁结构完全一致，甚至连凹槽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温庭玉的脸色愈发苍白，他强装镇定地说道：“家父早年确实绘制过不少机关图纸，或许是被人偷去利用了。沈姑娘不能仅凭一张图纸，就断定我温家与此案有关。”

“那楠木呢？” 沈青簪转身直视着他，目光锐利如刀，“苏文清指甲缝中的楠木木屑，与你案几上这只笔筒的质地完全相同。据我所知，这种金丝楠木产自南疆，极为稀有，整个京城也只有三家商号有售。晚辈已经查过，上月只有温大人府中购置过这种楠木。”

温庭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却一时语塞。他避开沈青簪的目光，看向窗外的翠竹，声音低沉了许多：“不过是一块楠木，能说明什么？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巧合？” 沈青簪冷笑一声，“温大人，你书房的通风口处，残留着一丝桐油的气味，那是墨家机关常用的润滑剂。苏文清书房的牵丝锁上，也有同样的桐油痕迹。更重要的是，老管家已经证实，案发当晚，你曾进入苏文清的书房，停留了足足半个时辰。你敢说，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重锤般砸在温庭玉心头，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猛地站起身，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沈姑娘，你未免太过咄咄逼人！我与苏文清是至交好友，他遇害我心痛不已，怎会加害于他？老管家年纪大了，记错了也说不定。至于桐油和楠木，不过是寻常之物，怎能作为定罪的证据？”

“寻常之物？” 沈青簪步步紧逼，“那你为何在提及牵丝锁时眼神闪烁？为何在看到玉佩时神色慌张？为何对十年前沈大人与温墨先生的约定避而不谈？温大人，你口口声声说与苏文清是好友，可你是否知道，苏文清十年前曾参与构陷沈大人，甚至与墨家余脉勾结，走私军械？”

温庭玉浑身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说什么？文清他…… 他竟做出这种事？”

“难道你不知情？” 沈青簪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苏文清利用漕运职权，走私墨家军械牟取暴利，十年前沈大人正是因为查到此事，才被人诬陷通敌叛国。而温墨先生，或许就是被苏文清胁迫，才不得不重操旧业，打造军械。你杀苏文清，究竟是为了替父报仇，还是为了掩盖墨家余脉的秘密？”

温庭玉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却又很快掩饰过去。“沈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他的声音冰冷，“我敬你是沈大人之女，才对你百般容忍，可你也不能凭空捏造罪名，污蔑于我！”

“我是否污蔑，温大人心中自有定论。” 沈青簪缓缓收起玉佩，“晚辈今日前来，并非要定你的罪，只是想查清真相，为父洗冤。温大人若真与此案无关，便该坦诚相告，而非处处隐瞒。”

温庭玉沉默了许久，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沈姑娘，我知道你急于为父洗冤，但凡事都要讲证据。” 他语气缓和了许多，“关于墨家机关之事，我会尽力回想，若有线索，定会告知于你。只是今日天色已晚，沈姑娘一路奔波，不如先回去歇息，改日再议？”

沈青簪看出他在刻意拖延，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道再逼问下去也无济于事。她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晚辈就不打扰了。希望温大人所言非虚，早日提供有用的线索。”

临走时，沈青簪的目光再次扫过书房的楠木笔筒，瞥见笔筒底部刻着一个微小的 “墨” 字 —— 那是温墨的落款。她心中愈发确定，温庭玉绝非表面那般温润无害，他与苏文清之死，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走出温府大门，沈青簪回望那座青砖黛瓦的宅院，心中思绪万千。温庭玉的反应已经证实了她的怀疑，可缺少直接证据，终究无法将他定罪。更让她担忧的是，温庭玉已经察觉到她的调查方向，恐怕会有所防备，甚至可能对知情者下手。

她快步走向巷口，陆景渊正等在那里。“怎么样？” 陆景渊迎上来，神色急切地问道。

“他果然有问题。” 沈青簪压低声音，“他对牵丝锁、楠木之事刻意回避，看到玉佩时反应异常。我怀疑，他不仅知道苏文清走私军械的真相，甚至可能就是杀害苏文清的真凶。”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陆景渊皱眉，“没有直接证据，根本无法定他的罪。而且温庭玉在朝中颇有声望，贸然指控他，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证据。” 沈青簪眼神坚定，“温墨先生当年打造的诸葛连弩，应该会有独特的标记。苏文清胸口的玄铁羽箭，或许能找到突破口。另外，我总觉得赵彦之事并不简单，他反对苏文清走私军械，很可能知道些什么，温庭玉或许会对他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