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十三的深夜

青乌村村口

陈三槐走在村外土路上，脚步很轻，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裤脚扎进解放鞋里，腰间挂着一个旧皮囊。

皮囊里装着朱砂、符纸和一只老式罗盘。

他今年二十六岁，是村里唯一的赤脚风水先生。

左眉上有一道疤，横过眉骨，是小时候留下的。

那年雷劈了老槐树，断枝砸下来，他冲过去挡了一下。

今晚他出来巡村，最近几天村里不太对劲。

狗叫得厉害，半夜不停，一连五天。

井水变浑，挑上来放一会儿就起一层灰膜。

几个刚满月的娃娃夜里哭，哄不住，抱到庙门口才安静。

村民不说什么，但看人眼神都变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脚，手一直搭在腰间的罗盘上。

指针晃得不稳，往东南偏了两格，这个方向正是村口的老槐树。

风停了，空气闷得像裹了一层油布，吸进去沉甸甸的。

天上没月亮，云压得很低，他停下脚步，耳朵动了动。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大，但在这种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楚。

他转身朝村口走，林间小路被树影盖住，光线进不来。

地上泥巴软，踩一脚带一身湿，他走得快了些，右手始终没离开罗盘，指针抖得更明显了，偏角扩大到三格半。

声音是从老槐树那边来的。

老槐树有上百年的年纪，主干要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手背上的筋络。

它是村子的阵眼，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谁也不能动它一根枝条。

陈三槐小时候听老人讲，这棵树镇着地下的东西，要是倒了，村里就要出大事。

他走到树前站定。

树干靠南的一侧裂开一道口子，深进去十几公分。

切口整齐，边缘有锯齿痕迹，不是自然断裂，是被人用锯子拉出来的。

伤口处正往外渗液体，暗红色，顺着树皮往下流，在根部积了一小滩。

他蹲下身，伸手沾了一点，指尖黏糊，闻起来腥涩，他蹭了蹭拇指，颜色擦不掉。

他从皮囊里取出铜铃，握在左手，铃铛不大，铜皮发黑，绳子磨得起毛，这是他娘留下的东西。他轻轻摇了摇。

铃声一响，尖得刺耳。

正常时候这铃摇起来是“叮——”的一长音，清亮平稳，现在却变成“吱呀”一声。

他皱了下眉，又试一次，还是那样，声音撕着嗓子，听着心烦。

他抬头看树冠。

树枝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上面有什么东西被惊到了。

一群黑鸦从叶子里飞出来，翅膀拍得急，叫声像哭，它们围着树顶转了两圈，散进夜色里。

鸦群飞走后，树更静了，连虫子都不叫。

他盯着那道锯痕，切面平直，切入角度精准，避开主脉，直插木质层。

这不是随便砍的，是懂行的人干的，或者……是知道这树重要的人干的。

他闭上眼。

脑子里跳出一句话，小时候爷爷躺在竹床上，喘着气说：“槐树若断，阴门大开，百鬼夜行。局破了，村就亡了。”

他睁开眼，看着树身还在渗出的暗红液体，一滴落下，砸在泥里，没散开，反而像凝住了。

他低声说：“这不是天灾。”

话音落下的瞬间，罗盘指针猛地一跳，撞到边框发出“咔”一声，他低头看，指针死死钉在东南位，纹丝不动。

他把铜铃塞回皮囊，左手攥紧罗盘，掌心出汗，滑腻腻的，他用力捏着，指节泛白。

这棵树不能倒。它是锁阴阵的主眼，连着村底七道支脉。

要是彻底断了，地下那些东西会被放出来，到时候不止青乌村，周边三个屯子都得遭殃。

他绕树走了一圈，查看其他部位。

北侧和西侧完好，东面有一处老伤疤，是他小时候被雷劈的地方。

那年他扑过去护树，树枝砸在他头上，血流了一脸，醒来时九爷说，你命不该绝，是树救了你。

现在树被人动了手脚。

他回到南侧，蹲在锯痕前，用手电照进去。

切口深处还能看到一点白茬，说明锯的时间不长，最多两个时辰。

晚上八点以后，村里已经没人出门，也就是说，动手的人是在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来的。

他知道村里谁有力气锯这棵树，也猜得到是谁敢动它。

但他不能现在就去找人对质，证据不够，万一打草惊蛇，对方藏起来，后面的事更难查。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风起来了，吹得树梢晃，那滩暗红液体开始往土里渗，颜色变浅。

他解下腰间皮囊，掏出一张黄符纸，夹在食中二指间。

咬破右手拇指，在符纸上画一道竖线，血刚落上去，符纸就卷了边。

他把符纸贴在锯痕上方，纸刚粘住，就“啪”地一声裂成两半，掉在地上。

他脸色更沉了。

这符是安魂用的，能稳住受创的灵体，树也有魂，老树成精的说法他不信，但百年古木聚气是事实。

这张符一贴就碎，说明树的气场已经被破坏，内部结构松动，撑不住外力加持。

他弯腰捡起碎片，放进皮囊，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朱砂粉。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锯痕边缘，朱砂接触液体的瞬间，冒起一丝白烟，发出“滋”的一声。

朱砂黑了。

他眼皮跳了一下。

朱砂辟邪，遇煞会变色。这是常识，但现在是整片发黑，他赶紧收手，把布包扎紧。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第一道闪电划开天幕，照亮整个村口。

树影在地上扭动，紧接着雨点落下来，打在树叶上啪啪响。

他没动，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衣服贴在身上。

他还在看那道锯痕，黑化的朱砂正在被雨水冲淡，但那暗红液体还在流，混在雨水中也没稀释多少。

他忽然伸手抠了一下锯痕边缘的木屑，拿出来对着光看。

木芯是暗褐色的，靠近伤口的部分泛着一层灰绿。

他把木屑放进皮囊夹层，准备回去化验。

雨越下越大，他往后退了几步，站在离树五米远的地方。

回头望了一眼村子，几十户人家，黑灯瞎火，没有一点动静，仿佛刚才那一阵鸦飞都没惊醒任何人。

他知道不对劲了。

这么大的动静，狗应该叫，可从他进村口到现在，一条狗都没出声。

按理说，王老三家的黄狗最警觉，平时有人走近院墙就开始吼，今天却一声不吭。

他摸了摸腰间的罗盘，指针还在东南死死指着。

他试着转动身体，指针跟着偏移，说明感应源还在活动，不是死物残留，是有持续释放的阴气。

他低声说了句：“有人在养煞。”

话没说完，耳边传来“咯”的一声轻响。像是骨头错位的声音。他猛地转身。

树根处的地表裂开一道缝，不到十厘米长，但很深。

雨水灌不进去，全被吸进去了，裂缝边缘的泥土发黑，冒着极淡的白气。

他没上前。

这种时候不能贸然碰地，万一下面是空的，可能通着地下脉道。

扰动气流会引起反冲，轻则头晕呕吐，重则当场昏厥。

他退到路边一块石头上站着，从皮囊里抽出一张新符纸，夹在指间。

这次没画血符，而是默念几句口诀，将符纸折成三角形，扔向裂缝。

符纸飞到半空，突然自燃，火是幽蓝色的，烧得快，落地时只剩灰烬，灰还没落地，就被风吹散了。

他眼神一冷。

蓝火焚符，代表地下有活煞，不是尸体，也不是孤魂，是成形的阴气聚合体，能在地底活动，说明已经具备一定意识。

他想起前几天井水起膜的事，当时他取样看过，水底沉淀物里有微小颗粒，类似骨粉。

他以为是上游坟地塌方带来的，现在看，可能是从地下渗上来的。

他重新看向老槐树。

这棵树不只是阵眼，也是封印柱。

它扎进地下的根系缠着一道铁链，链子另一头锁着什么东西。要是树倒了，根断了，锁就松了。

而现在，有人先动手锯树，再用邪法催动地气，双管齐下，就是要毁阵。

他握紧罗盘。手心全是汗，滑得几乎拿不住，他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攥牢。

必须尽快找到锯树的人，必须抢在下一个雷雨夜之前补上缺口，否则等天地阴气交汇时爆发，局面就失控了。

他最后看了眼老槐树。

暗红液体还在流，雨冲不淡，顺着树皮往下。

他站在原地没动。

远处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照得四野通明，就在亮光闪起的瞬间，他看见树干内侧似乎刻了个符号。

很小，藏在裂口背面，平时看不见。

他快步上前，弯腰细看，是个“墨”字，刀刻的，笔画歪斜。

他瞳孔一缩，这个字不是本地人写的，老村人都用毛笔，刻字也讲究工整。

这道“墨”字毫无章法，带着一股狠劲，像是警告，又像是挑衅。

他伸手去摸那个字。

指尖刚碰到刻痕，罗盘突然剧烈震动，指针疯狂旋转几圈，最终指向正南——那是村中小庙的方向。

同一时间，树身“咯”地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