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槐立刻缩手,往后跳开两步。
雨更大了,砸在地上溅起泥星,他把皮囊往怀里紧了紧,转身就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谁最先出事?离树最近、阳气最弱的人。
王老三。
这人住村口东头,常年偷砍槐树枝当柴烧,前阵子被他抓到过一次,当众训得脸都紫了。
那人嘴上认错,背地里照砍不误,现在树被锯,阴气外泄,第一个遭殃的肯定就是他。
他一路快走,裤脚全是泥,走到王老三家院门前,门虚掩着。
黄狗平时见他就吠,今天却没动静,他抬脚踹开门,屋里一股味扑出来,霉烂混着槐叶的涩气。
炕上躺着人,盖着破棉被,浑身抖。
是王老三。
他走过去掀开被角,这人脸红得像要滴血,额头烫手,嘴唇发黑,牙关咬得咯咯响。
嘴里不停嘟囔:“树根……在动……红衣……没脸……”
声音断断续续,陈三槐蹲下身,伸手探他额头,温度高得吓人。
他掏出铜铃摇了摇,铃声沉闷,只响了一下就哑了。
他皱眉,翻开王老三眼皮,瞳孔散得厉害,眼白泛青。
屋里昏暗,角落堆着一堆东西。
他转头看去,是一堆枯黄的槐叶,垒得像小坟包,叶片边缘泛着暗绿,和他在老槐树锯口采到的木芯颜色一样。
他走过去,捡起一片叶子,翻过来,背面有划痕,细得几乎看不见,他收进皮囊夹层,准备回去比对。
这种叶子不能随便长在人家里。
老槐树受创后流出的液体带煞,沾了它的人轻则做噩梦,重则被勾魂。
现在整堆叶子堆在炕边,说明有人故意放的,或者……王老三自己捡回来的。
他抽出一张黄符纸,蘸朱砂画镇魂符。
笔尖刚落,手背一跳,他没停,一口气画完,口中默念《青乌口诀》第三段。
符成,贴在王老三胸口。
符纸刚碰皮肤,“轰”一下烧起来,火是蓝的,烧得快,眨眼就成灰,飘落在被子上。
他盯着那堆灰,没动。
符被反噬,说明邪气已经入体,不是普通冲撞。这种火叫阴焚,只有被煞气缠身的人才会引燃符咒。
现在烧的是镇魂符,等于告诉施法者——魂不在位,被拖走了。
他看向王老三的脸。
这人还在抽,脖子上的筋突突跳,嘴里又开始念:“红衣……没脸……她要我锯树……我不锯,她就摸我儿子的头……”
话没说完,喉咙一梗,整个人绷直,眼珠往上翻,只剩眼白。
陈三槐一把按住他肩膀,用力掐他人中。过了两秒,王老三才松下来,重新昏过去。
这时门口传来哭声。
王老三媳妇站在那儿,头发乱,眼睛肿,手里攥着一条毛巾。
她扑进来跪在炕边,边哭边说:“三槐先生!你可来了!他昨晚三更就爬起来,穿鞋就要往外走,我说去哪儿,他也不答,我就抱住他,他力气大得吓人,把我甩到墙上,头都撞出血了!”
她抹了把眼泪,声音发抖:“他扒着窗户喊‘我要去给红衣人锯树’!我说不行,他就拿头撞墙,一下一下地撞,我拉不住啊!后来他倒了,我才敢点灯,结果看见……看见窗户外头站着个红衣服的女人,脸是平的,没有鼻子眼睛!我尖叫一声,再看,人没了……”
她说完抱着枕头嚎起来。
陈三槐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有水汽,他用手擦了一块,往外看。
院子空荡,晾衣绳晃着,没人影,他低头看窗台,积着雨水,但靠外侧有一道压痕。
他回身看炕上的王老三。
这人刚才说的是“她要我锯树”,不是“我想锯树”。说明不是他自己起的念头,是被灌进去的,而且目标明确——老槐树,手段也清楚——用家人威胁。
这不是普通的撞邪,是定点蛊惑。
有人或有东西,借着老槐树受伤的机会,放出执念,专门找村里意志弱、有污点的人下手。
王老三偷过槐枝,心里有愧,阳气本就不足,最容易被钻空子。
他取出罗盘放在炕沿。
指针颤了颤,指向东南偏南,正是老槐树的方向。
角度比之前测的偏了半格,说明阴气源在移动,或者影响范围在扩大。
他把罗盘收好,又从皮囊里抽出一张净宅符,折成三角,塞进王老三枕头底下。
这张符不驱邪,只稳场,能暂时压住屋里的阴气扩散。
他转头对王老三媳妇说:“今晚你守着他,门窗钉死,香要点着,灯不能灭。香断了马上续,灯灭了立刻点。听见屋里有动静,不管是人声还是刮擦声,你就敲铜盆,连敲三下。”
女人点头,抽泣着说:“我……我一定守着。”
他看了眼炕上的人。
王老三嘴巴又动了,声音极小:“……你不让我锯,我就杀你儿子……”
话一出口,屋里温度好像降了。
陈三槐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王老三说的,是那个“红衣没脸”的东西,借他的嘴传话。
这是警告,也是挑衅。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框时顿了一下。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王老三的一只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手指蜷着,指甲缝里有黑泥。
那不是院子里的土,颜色更深,带点湿绿,像是从树根底下挖出来的。
他盯着那只手。
王老三的嘴唇又动了,这次声音清晰了些:
“树根下面……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