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亮了。
这光来得猝不及防,像一道从天而降的审判之光,直射进罗段勇的眼缝里。他皱眉,翻身,动作幅度大得连竹椅都“吱呀”一声抗议起来。枕头应声落地,砸在泥地上发出闷响,仿佛也在控诉:“我好歹是个枕头,你至于这么对我吗?”
他闭着眼,手却精准地从竹椅扶手上滑下来,在脚边那个破旧的蛇皮袋里一阵乱摸——那袋子上还印着“优质化肥”四个字,早已褪色成“优…肥”,像是某种神秘符文。他的手指在一堆瓜子壳、半包受潮的辣条和一把生锈的钥匙之间穿梭,终于抓住了那块发烫的手机。
屏幕亮得像刚从炼钢炉里捞出来,刺得他眯起眼,嘴里嘟囔:“谁啊,大清早发广告?是不是又想骗我点链接送‘iPhone十三’?我都说了我不信,上次点了直接跳转到‘中老年广场舞教学’!”
黑狗蹲坐在一旁,耳朵动了动,眼神冷静得像个哲学家。它没动,只是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仿佛在说:“你骂归骂,可每次还是点了。”
手机自动弹出通知:【逗音粉丝数突破400,000,000!全网庆祝中——】
底下还配了个动画:一群小黄人举着彩旗跳舞,背景是烟花炸裂,字幕写着“恭喜勇哥登神!”
“又不是过年,吵什么。”罗段勇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往脸上一盖,试图隔绝这喧嚣的世界,“再说了,四亿?我连村口王婶家鸡的数量都没数清楚过……哪来的四亿人看我?”
他躺回去,竹椅晃了两下,发出“嘎吱”的呻吟。他拉过掉在地上的枕头,拍了两下,扬起一阵灰。那灰飘到黑狗鼻子前,狗打了个喷嚏,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怨念。
可下一秒,喇叭响了。
不是村口那种破音大喇叭,也不是赵铁柱家娶媳妇时放的《今天是个好日子》。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的系统提示音,唱的是《好运来》,还是跑调版,一个字抖三下,像是被外星KTV调音师腌入味的那种。
“检测到星际级互动,触发‘语言通晓’升级版技能,宿主可理解并回应所有外星文明语言。”
罗段勇猛地坐起来,揉眼睛,怀疑自己昨晚吃的那碗隔夜泡面终于开始反噬灵魂了。
他盯着手机,以为自己还没醒透,甚至伸手掐了下大腿——疼得龇牙咧嘴,确认不是梦。
屏幕上多了一个窗口,白底蓝字,界面复古得像极了二十年前那种老式聊天软件,右下角还挂着个绿色小企鹅图标,一闪一闪,仿佛随时准备跳出来说“您有新消息”。
【星际社交网络】
用户“半人马座β-观测者α号”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下面有两个按钮:通过 / 拒绝。
罗段勇愣住,手指悬在半空,犹豫得像在决定中午吃酸辣粉还是炒饭。
“这年头连外星人都开始加我了?”他打了个哈欠,拖鞋一只歪着,另一只踩在泥点上,鞋带松垮得像两条死蚯蚓,“该不会是哪个网红搞的营销号吧?先加我,回头直播卖‘宇宙能量水晶’?”
他想了想,又嘀咕:“不过……我那场‘棺材举哑铃’的直播,真有人看?我还以为只有我家黑狗捧场。”
黑狗闻言抬头,眼神深邃,仿佛在说:“我不仅是观众,我还是首席评论员。”
最终,罗段勇点了“通过”。
消息立刻跳出来:
“尊敬的罗段勇先生,我们是来自半人马座β星的三体文明分支。您的‘棺材举哑铃’直播视频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被转发987万次。我族长期处于资源争夺焦虑中,直到观看您‘躺着也能赢’的生活哲学,集体顿悟‘存在即合理’。现诚恳请求授权懒人哲学全套技术体系。”
罗段勇看得愣住,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蛇皮袋里的辣条堆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拖鞋,一只歪着,另一只踩在泥点上,鞋底还粘着片菜叶,不知是昨儿蹭的还是今早沾的。
再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雨刚停,云还没散,空气中飘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隔壁李二伯家猪圈的气息,构成了一幅典型的山沟村清晨图景。
“他们认真的?”他自言自语,“我还以为没人看那场直播。那天我就是顺手拿邻居老张家办丧事剩下的棺材板当哑铃,举了两下解闷,结果直播间就炸了?”
正说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系统提示:【验证通过,对方为真实高等文明个体。奖励‘维度跳跃’技能(可瞬移至任意宇宙坐标),积分+20000。】
罗段勇眨眨眼:“能换包辣条不?”
没人回答。
他等了三秒,又问一遍:“至少能换张超市代金券吧?”
依旧沉默。
他撇嘴,把手机倒扣在竹椅扶手上,躺回去,拉过枕头垫在脑袋底下,嘟囔:“爱加加,反正我又不用回。真要学,去看回放,才一块九毛八的门票,童叟无欺。”
黑狗耳朵竖着,眼睛盯着那部手机,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细线。它看见聊天界面还在闪,新消息来了,但没声音。
它用鼻子拱了拱罗段勇的手。
罗段勇翻了个身,背对着手机,鼾声起了,节奏稳健,像是某种古老咒语的吟诵。
黑狗不动了。
它蹲坐着,尾巴慢慢卷上来,圈住前爪,像在守什么东西——也许是主人的梦,也许是即将降临的宇宙命运。
村里没人出门。
王婶的小卖部门板关着,门上贴着“进货去了,下午来”的纸条,字迹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赵铁柱家的灯也没亮,院子里晾的衣服还在滴水,随风轻轻摆动,像在无声挥手。李二伯的鸡窝安静得很,连最聒噪的大红公鸡都没打鸣——据说它昨天看了罗段勇的直播后,当场卧倒,宣布“从此不再努力打鸣,存在即合理”。
全世界却炸了。
逗音服务器崩了三次。
第一次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四亿粉丝同时刷新同一个页面,系统直接瘫痪,技术人员一边重启一边骂娘:“谁他妈在刷一个农村大叔的账号?!”
第二次是五点零八分,话题#勇哥是不是成神了#冲上热搜第一,评论区瞬间突破十亿条,平台被迫开启“精选模式”,否则服务器连呼吸都喘不过来。
第三次是六点整,外星文明的访问请求集中涌入,IP地址遍布银河系边缘,防火墙直接烧了。
评论区全是问的:
“昨天极光是你搞的吗?”
“建议开宇宙分号直播间!”
“能不能教教我们怎么躺着变强?”
“外星人刚才私信我了,说你是他们的精神导师。”
有个ID叫“银河系保洁阿姨”的网友留言:“我在半人马座清理通风管道时看到你们直播回放,当场辞职,现在在家躺平。”
平台紧急发布公告,说账号状态正常,无异常操作。
没人信。
NASA重启监测系统,发现山沟村上空仍有微弱能量波动,频率与地球自然磁场完全不符,倒像是某种“懒惰共振波”。
军方召开紧急会议,讨论是否接触高等文明。会议室里,将军们争论不休。
“这是敌是友?”
“他昨天直播时说‘不想动’,结果全村鸡都卧倒了,这是精神控制!”
“可他也只是躺着啊……”
“正因如此才可怕!真正的力量,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联合国临时召集科技伦理委员会,议题是:“当一个农民成为宇宙级意见领袖,人类该怎么办?”
有专家提议:“立即授予他诺贝尔和平奖,顺便问问能不能教教我们怎么不用工作也能活。”
这些都没传进村子。
风从山梁吹下来,拂过老槐树。
树叶晃了一下,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议论:“你们说,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封神了?”
树皮上那道二维码还湿着,水珠顺着刻痕滑落,滴在罗段勇的鞋尖上。
他动了动脚,没醒。
手机屏幕又亮了。
聊天窗口弹出新消息:
“感谢通过好友申请。我们已组织十万名学者研究您的每一帧直播画面。目前初步结论:真正的力量,来自于对努力的彻底放弃。若您愿意访问我星,我们将以整个星系作为欢迎您来访的礼物。”
后面还附了个链接:【点击查看三体星接待方案V1.3】
黑狗盯着屏幕。
它看见“对方正在输入……”这几个字一直闪着,像是某种宇宙级的等待。
它眨了下眼,尾巴尖轻轻抖了一下,仿佛在说:“别急,主人醒了会看的。”
罗段勇翻身,枕头又掉了。
这次他没捡,反而把脸埋进臂弯,鼾声更响了,像是某种古老的宇宙共鸣。
黑狗低下头,嘴贴着地面,耳朵往前倾。
它听见远处有脚步声。
不是人。
是某种很轻、很有节奏的震动,像是金属脚掌踩在泥土上,每一步都带着精确的0.3秒间隔,像是某种高级文明的礼仪步伐。
它不动。
只是把身体压低了一点,眼睛盯着手机。
消息还在发。
“我们已派出首批使节团,预计三个地球日后抵达您所在坐标。请您保持信号畅通。另,随信附赠我族最高荣誉勋章——‘永恒静止者’称号,可免于任何形式的劳动义务。”
罗段勇突然咕哝了一句梦话:“别吵……积分到账就行……要是能提现就更好了……”
黑狗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像是在说:“你根本不知道你有多重要。”
又转回来。
它用爪子轻轻碰了下手机,让屏幕亮度调低了些。
怕光太亮,吵醒主人。
晨风吹过。
老槐树晃了两下。
树影落在罗段勇脸上,斑驳陆离,像是某种古老预言的投影。
他伸手挡了一下,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鼾声继续。
黑狗坐直。
耳朵不动了。
但瞳孔缩了一下。
因为它看见——
手机屏幕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文字,突然变成了红色。
而且,一直在闪。
像是警报,又像是某种宇宙级的倒计时。
紧接着,一条新消息弹出:
“紧急通知:银河联邦议会已通过决议,正式提名罗段勇先生为‘宇宙第一懒神’候选人。投票通道将于今日开启,支持者可通过扫描您门前老槐树上的二维码参与。温馨提示:每位用户限投一票,外星公民需提供母星身份证明。”
黑狗缓缓站起身,走到树边,低头嗅了嗅那二维码。
它记得,那是罗段勇上个月为了蹭“扫码领红包”热点,拿柴刀亲手刻的,当时还抱怨:“这玩意儿谁扫啊,连村口狗都不感兴趣。”
现在,狗不仅感兴趣,还觉得自己肩负重任。
它回到罗段勇身边,轻轻用头拱了拱他的手。
罗段勇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黑狗那双认真得不像话的眼睛。
“咋了?”他含糊地问,“饿了?锅里还有剩饭。”
黑狗没动,只是用鼻子指向手机。
罗段勇眯眼一看,嘟囔:“又是广告?屏蔽它。”
说完,他又闭上眼。
黑狗叹了口气——如果狗会叹气的话。
它知道,它的主人,这个穿着老头背心、脚踩破拖鞋、睡在竹椅上的男人,已经成了宇宙仰望的存在。
可他自己,只想再睡五分钟。
它蹲回去,尾巴轻轻卷起,守护着这片宁静的山村,守护着这个懒得成神的男人。
远处,天空微微泛紫。
一颗流星划过,不是自然现象,而是某艘外星飞船开启了曲率引擎。
它们来了。
而罗段勇,鼾声如雷,梦里正想着——
“明天要不要换个新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