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宝国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卡着半片韭菜叶子，他也不嫌丢人，笑得格外灿烂：“你修得好快啊。”

这话听着像夸，其实有点酸。就像村里谁家猪下崽了，生了八头，隔壁老王家只生了六头，老王站在猪圈边鼓掌说：“哎哟，你这母猪真能生！”——掌声是真，心酸也是真。

罗段勇没说话。

他看了马宝国一眼，又好像根本没看他。那眼神空得离谱，像是透过马宝国的脑壳，直接盯住了他后脑勺外三光年的一粒宇宙尘埃。目光一路穿云破雾，越过马宝国油腻的发际线、歪斜的墨镜、微张的嘴，最终落在星门前漂浮的一小团灰烬上。

那团灰烬，是黑洞被修复后留下的残渣，宇宙的碎屑，轻飘飘的，像谁扫地时扬起的灰尘，还没来得及被吸尘器收走。它悬浮在空间裂痕边缘，不声不响，连系统提示音都没再响一下——仿佛连系统都懒得搭理它，觉得这种边角料级别的存在，根本不配拥有姓名。

可罗段勇抬手了。

他手指轻轻一勾，动作慢得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胳膊还没完全听使唤。但就在那一瞬间，整个空间安静了下来。风停了，星环的嗡鸣消失了，连远处一颗正在坍缩的红矮星都暂停了爆炸进程，仿佛全宇宙都在等一个动作。

那团尘埃动了。

它缓缓聚拢，像被无形的手捏成一团，旋转着压缩，最终变成一颗芝麻大的光点，微微闪烁，像是老旧灯泡接触不良前的最后一丝倔强。

马宝国嘴边的笑僵了一瞬，连他鼻翼上的油光都凝固了。他下意识摸了摸墨镜，发现歪了，赶紧扶正，结果越扶越歪，最后干脆放弃治疗。

尘埃开始旋转。

一圈，两圈，第三圈时，里面亮起一点微光，像灯泡第一次通电，滋啦一声，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

就在这时——

“叮咚！”

系统音突然响起。

这次不是大喇叭唱《忐忑》，也不是电子女声播报“您的快递已签收”，而是用村口广播放《好运来》的调子，干巴巴地说：

【检测到创世行为，触发“共生协议”buff】  

【宠物单位“黑狗”可参与操作】

声音一出，全村皆惊——哦不，全宇宙皆惊。

黑狗早就站起来了。

它原本蹲在罗段勇脚边，啃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塑料骨头，啃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挂着疑似3D打印材料的碎屑。听到系统提示，它耳朵一抖，尾巴一甩，啪地把塑料骨头甩进了裂缝里，然后一跃而起，跳上半空浮现的一块透明面板前。

那面板长得像极了村口小卖部抽奖转盘的电子屏，花里胡哨，边角还闪着廉价LED的粉光。

黑狗抬起爪子，落下，啪一声拍在“启动”按钮上。

按钮是红色的，圆滚滚的，上面还画了个笑脸，写着“恭喜发财”，长得就像村口小卖部抽奖转盘里的“一等奖”按键。黑狗按得干脆利落，像它之前按过无数次自动喂食器那样熟练——毕竟那玩意儿它每天按八回，为了多骗两把狗粮。

尘埃球猛地膨胀。

一秒，三秒，五秒——

一个微型宇宙成型了。

里面有星河，有光带，有旋转的行星带，结构严谨得像是哪个天体物理博士毕设答辩现场。最外层还飘着一圈由陨石串成的项链状结构，看起来像是狗项圈，而且还是那种带铃铛、镶水钻、背面刻字“本汪已婚，请勿搭讪”的高端定制款。

系统再次出声，语气多了点人性化的情绪波动，像是播音员终于忍不住笑了：

【新宇宙命名成功：狗界一号】  

【文明生成中……检测到智慧生命形态：犬类直立生物】  

【信仰绑定完成，供奉通道开启】

话音刚落，狗界一号里的一颗棕白色星球上，一群长着狗头、穿着兽皮的生物齐刷刷跪下。它们面朝星门外的方向，举起前爪，嘴里发出整齐的“汪呜——”。

那声音庄严肃穆，像是某种古老宗教的祷告仪式，又像是全村狗在半夜集体梦见了肉包子。

紧接着，一道光桥从新宇宙延伸出来，横跨虚空，稳稳落在罗段勇脚边。一座由小行星串成的项圈穿过裂缝，缓缓降落，像极了婚礼现场的新娘入场环节。

项圈中央挂着一块金属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给爹的”。

字体苍劲有力，笔锋带着一股“我主沉浮”的霸气，一看就是请了银河系顶级书法家题的。

黑狗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项圈，抬头看罗段勇。  

眼神平静，不像以前讨食那样急切，倒像是在等一句确认，像是在说：“这江山，你要不要接？”

罗段勇低头看了看项圈，又看了看黑狗。  

风吹过，他牛仔裤上的泥点子簌簌往下掉。  

他沉默三秒，终于开口：

“行吧，以后归你管。”  

语气平淡，像是答应让狗去阳台晒太阳，而不是交出一个宇宙的统治权。

系统提示弹出，这次还附带了一个小小的烟花动画，虽然像素很低，像是二十年前诺基亚手机自带的屏保：

【“共生协议”生效】  

【黑狗获得同等神力权限】  

【可独立创造宇宙、设定法则、接收供奉】  

【备注：不可用来换狗粮，仅限创世用途】

黑狗没动。  

但它的眼睛变了。  

瞳孔深处有星光流转，像是能同时看见千万个正在诞生的世界，又像是打开了“上帝视角+VR全景+实时演算”三合一模式。

它转身走到罗段勇脚边，趴下。  

尾巴轻轻摇了两下，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白牙，牙缝里还卡着刚才那块塑料骨头的残渣。

罗段勇坐回星环王座。  

保温杯还在地上，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极了宇宙初开时的能量薄膜。  

他捡起来喝了一口，味道有点涩，但还能咽，至少没喝出三聚氰胺的味道。

系统最后播报：

【积分+50000】  

【解锁新技能：“平行宇宙”】  

【说明：宿主可同时存在于所有维度，且每个分身均处于躺平状态】

话音落下，罗段勇的身影微微晃了一下。  

不是幻觉，是真的晃。  

有一瞬间，他看起来不止一个人，而是无数个，全都躺在不同形状的王座上——有的在银河尽头，王座是用超新星残骸打造的；有的在火山口，王座是凝固的岩浆；有的正从棺材里探出头，王座干脆就是口棺材，上面还贴着“此生已躺平，勿扰”。

但只是一瞬。  

他又变回一个，穿着旧牛仔外套，裤脚沾泥，手里握着保温杯，活脱脱一个刚从工地下班的大叔。

黑狗闭上眼，耳朵抖了抖。  

它感知到了。  

在狗界一号之外，又有两个新宇宙正在成型。  

一个叫“狗乐土”，主打休闲养老，广告语是“退休金狗粮双倍发放”；  

另一个叫“汪星联邦”，走军事科技路线，宪法第一条写着：“任何试图剥夺狗啃骨头权利的行为，均为叛国。”

都不用罗段勇动手，它自己就能推演规则，设定重力常数，甚至给狗乐土设计了一套“每月一次集体追尾巴大赛”的节日体系。

星门前的空间裂痕还在。  

马宝国站在那里，墨镜歪了半边，鼻梁都被压红了。  

他想说话，张了嘴，却发现不知道该问什么。

问他怎么做到的？  

可眼前这事根本没法用“做”来形容。  

就像你不能问一棵树是怎么长叶子的，也不能问地球为什么自转，更不能问你妈为啥总在你出门前喊“多穿点”。

他往前走了一步。  

地面没有震动，空气没有扭曲，连系统都没报警。  

但他知道，自己和刚才不一样了。  

不再是对手，甚至不算敌人。  

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造了个世界，顺手让自己的狗当了神。

这感觉，就像你辛辛苦苦练了十年剑，终于打通了《仙剑奇侠传》全部隐藏关卡，正准备登顶封号“剑圣”，结果一进决赛圈，发现对手是个拿着拖鞋满地图跑的小孩，一边啃辣条一边把BOSS当沙包打。

马宝国心里憋屈，但说不出口。

他低头，发现自己的影子变淡了。  

不是恐惧，不是虚弱，而是存在感在降低。  

仿佛整个宇宙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连路过的流星都懒得绕他一圈。

他张嘴，喊了一句什么。  

声音没传出来，像是被宇宙静音了。

黑狗睁开一只眼，看向裂痕方向。  

它没起身，也没低吼。  

只是轻轻抬了下耳朵，像按下了一个无形的开关。

裂痕边缘开始泛白。  

不是消失，而是被“忽略”了。  

就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画面直接跳过一段杂音，或者你刷短视频，系统自动把你讨厌的广告剪掉了。

马宝国感觉到脚下不稳。  

他踉跄一步，差点跪下，好歹撑住了墨镜。

罗段勇喝了最后一口冷汤。  

把保温杯放进蛇皮袋，靠在王座上，闭上眼。  

风吹过星环，带来一丝宇宙尘埃的味道，混合着远处某颗星球上烧烤摊的孜然香气。

黑狗重新闭上眼。  

尾巴搭在王座边缘，轻轻摆动，像是在给某个看不见的节拍器打着拍子。

罗段勇睡着了。  

或者没睡。  

没人能确定。  

因为在所有平行宇宙里，他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躺着，不动，呼吸平稳，像一切早已注定。

星环安静运转。  

新宇宙持续膨胀。  

狗界一号的信徒们完成了今日祷告，开始用陨石建庙。  

庙门口刻着一句话：  

“懒即真理，狗为先知。”

而在山沟村的老槐树下，一台无人看管的手机突然亮了。  

屏幕显示直播已开启，标题是：  

“今天我家狗没回家，但我相信它在忙大事。”

直播间人数缓慢上涨。  

弹幕第一条写着：  

“主播，你家狗是不是成神了？”  

第二条：  

“楼上别瞎说，我家狗昨天也失踪了，今早回来脖子上多了个镶钻项圈。”  

第三条：  

“我刚收到银行短信，说我账户多了十亿，转账人名字是‘狗界财政部’。”  

第四条：  

“有没有人跟我一样，昨晚梦见一条会飞的狗跟我说：‘别卷了，来世投胎当狗，五险一金全包’？”  

第五条：  

“紧急通知：村口小卖部的火腿肠突然限购，每人只能买一根，据说是因为‘神狗显灵，狗粮优先’。”  

第六条：  

“我妈不让我说，但她昨天烧香时，供桌上突然出现了一碗狗粮，还冒着热气。”  

第七条：  

“刚刚天上飘过一朵云，形状特别像一条狗在睡觉，我拍下来了，你们看像不像？”  

第八条：  

“别说了，我已经辞职了，明天就去宠物店应聘‘未来神犬代理人’。”  

第九条：  

“求问：我现在开始养狗，还来得及加入信仰体系吗？”  

第十条：  

“冷静，听说入教要考试，第一题是：如果你只剩最后一根骨头，你会给谁？”  

……

手机静静立在老槐树下，镜头对着天空，云卷云舒。  

偶尔有蚂蚁爬过屏幕，留下几道模糊的痕迹。  

直播观看人数突破百万，服务器已经开始卡顿。

而在宇宙的另一端，黑狗忽然睁开眼。  

它盯着虚空，仿佛听见了什么。  

片刻后，它尾巴轻轻一甩，像是在审批一份来自“狗乐土基建办”的申请报告。

报告内容：  

“申请将银河系第三旋臂改建为大型遛狗公园，配套建设狗厕所、饮水站、社交区，预算：三颗恒星能量。”

审批意见：  

“准。但狗厕所必须带自动冲水功能，违者罚扫星云一周。”

黑狗闭上眼，继续打盹。  

梦里，它看见自己站在亿万狗头生物面前，身后是缓缓升起的双子星，耳边响起庄严的《汪汪进行曲》。

它心想：  

“这日子，才算有了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