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段勇耳朵里塞着两团棉花。
他没睁眼，但知道外面又来了人。脚步声太重，踩得荧光蘑菇啪啪响。棺材还浮在三寸高，直播信号没断，新宇宙的机械居民正在雕像前排队献螺丝。
保温杯倒在地上，盖子滚远了，“生产日期：一万年后”那行字朝上。
竹床底下湿漉漉的，全是能量漏出来的水。
脚步停在床边。影子压过来，挡住了天上的金光罩。
“罗同志！”
是县农业局局长的声音，比村口喇叭还响。他喘着气，像是跑了一路，“我带人来了！全宇宙农耕联盟特派考察团，已经在天上等着了！”
罗段勇没动。
局长往前凑，脚踩到一朵蘑菇，滑了一下，手忙脚乱扶住竹床沿。他低头一看，吓一跳，赶紧缩回脚。
“这……这是信仰地衣？”他嘀咕一句，抬头又喊，“罗同志！您不能再躺了！您的思想已经出圈了！跨维度了！升维了！”
罗段勇眼皮抖了一下。
局长从身后抽出一个卷轴，金光闪闪，边角还在冒彩虹烟。他双手高举，像念圣旨一样读起来：
“经三百二十万宜居世界联合决议，正式将‘懒人致富系统’升级为‘懒人神学’，列为宇宙一级农业指导理论，强制推广至所有碳基、硅基、等离子态文明！即日起，全维度实行‘能躺着绝不站着’生产原则，学习山沟村模式，打造星际懒人生态圈！”
他念完，喘口气，盯着罗段勇：“您看，这可是大好事啊！咱们村要名扬宇宙了！”
罗段勇还是不动。
蛇皮袋在他脑袋底下，鼓鼓囊囊。
突然，破喇叭响了。
声音是从袋子里面传出来的，唱的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但词全变了：
“没有懒人就没有新宇宙——哎——嘿——哟！”
调子歪得离谱，尾音还带颤。
局长吓一跳，四处张望：“谁在放广播？”
没人回答。
系统提示音继续：
【检测到神级误解，触发“反向示范”机制。推广区域将自动生成真实神迹，以证“懒之伟力”。】
局长没听见这句。
但他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快讯：
【紧急通报：第742号实验星，复制“竹棺创世法”失败，屋顶裂开，降下七彩光柱，地面自发生长金色稻穗，科研团队全体跪拜，宣布成立“懒教”！】
他还没看完，第二条弹出来：
【第1089号生态舱，尝试复刻“躺平育苗术”，操作员刚躺下，天花板浮现罗段勇虚影，轻叹一声，作物瞬间成熟，亩产突破百万单位！信徒已超十亿！】
第三条：
【银河西区37个文明同步出现异象：彩虹横跨三颗恒星，甘露从真空降下，沙漠开出荷花，古籍自动改写为“懒者得道”！】
局长脸白了。
他抬头看罗段勇，声音发抖：“罗同志……这……这不是我们安排的啊……我们只是推广您的方法……怎么就成神迹了呢？”
罗段勇终于睁眼。
他转了个身，背对着局长，嘟囔一句：“我教的是懒，不是成神。”
话一出口，竹床往下沉了半寸，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局长愣住。
他低头看脚边那朵被踩扁的蘑菇，突然觉得它长得像祭坛。
破喇叭又响了。
这次唱的是《青藏高原》，跑调跑到外太空，最后一个“呀啦索”拉了足足二十秒。
【积分+75000！奖励“神迹公关”技能，可平息宗教动荡。】
局长没听见。
但他看见罗段勇动了。
那只一直塞在身下的左手慢慢伸出来，摸到蛇皮袋，按了一下屏幕，又缩回去，把袋子当枕头重新垫好。
“罗同志……”局长咽了口唾沫，“现在全宇宙都在等您表态。九重天那边已经搭好祭台，只差您去点火了。您要是不去，怕是要出乱子啊。”
罗段勇闭着眼，说了三个字：
“急啥。”
局长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卷发光的文书。他看了看天，云层里浮着密密麻麻的光影人形，全是考察团成员。他们没下来，只是静静地望着这间院子。
一个穿银色制服的女人抬起手，在空中划了几下，面前出现一块透明屏。她快速敲字，标题是：《论躺姿对宇宙熵减的影响》。
另一个戴六只眼镜的老头正用扫描仪对着棺材拍照，嘴里念叨：“这不科学……可它确实有效……”
局长回头再看罗段勇。
他已经翻了个身，面朝下，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蛇皮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
新消息：
【全球已有四百一十二万个文明建立“懒人祭坛”，供品统一为：竹片、破渔网、一杯凉白开。】
【信徒总数突破八千亿，每日新增祈祷文三亿条，主题集中于：“求神赐我懒运”“愿主让我少干点活”“保佑我能躺着升职”。】
【“新懒教”申请注册为合法宗教，材料已提交至宇宙伦理委员会。】
局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憋出一句：“您……您真不打算管管？”
罗段勇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让系统先跑会儿。”
局长站了很久。
他慢慢后退，脚又踩到一朵蘑菇，这次没躲。他低头看着那圈荧光，轻声说：“原来……真正的神，都懒得理我们。”
说完，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
云层中的光影没散，反而更亮了。有人开始抄写罗段勇刚才说的话，一笔一划，记在随身终端上。
有个年轻研究员问导师：“我们要不要也立个雕像？”
导师看着竹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点点头：“立。但别刻脸。真正的神，不该有五官。”
他们安静下来。
只有破喇叭偶尔哼两句跑调的歌。
棺材还在浮着，底下蘑菇一圈圈往外长。直播画面里，机械文明正在建造第三座雕像，材料是黑铁，姿势是趴着睡觉。
它们不知道那是罗段勇翻身的动作。
只知道，神，不喜欢仰着。
也不喜欢坐着。
神，只喜欢躺着。
罗段勇耳朵里的棉花动了一下。
像是听见了什么。
他的嘴角抽了抽。
没睁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