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叫得很响。
罗段勇躺在竹床上,眼睛没睁,耳朵里的棉花还在。他能听见黑狗在舔铁碗,一下一下,声音很慢。西瓜瓤卡在指缝里,黏糊糊的,太阳晒得手背发烫。
他动了下鼻子,闻到一股熟透的瓜味。
身体回来了。不是飘着,也不是透明的,是实打实压在竹床上的那种沉。他知道自己刚才消失了很久,可现在,他又成了这个村里的罗段勇,牛仔裤沾泥,外套发白,连裤腰带都是用麻绳绑的。
系统没动静。
他以为它废了。
结果脑袋里“叮”一声,破喇叭哼出《好日子》的调子,跑得离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唱歌。
【检测到宿主长期单身,触发“天降姻缘”buff!三日内必有佳人上门!】
罗段勇睁开眼,看了眼天上太阳。
“你还能管这个?”
他话刚说完,院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不重,但很稳,像是走一步停半拍。竹床正对着门,他不用坐起来就能看见——赵小燕站在那儿,手里拎个竹篮,低着头,手指绞着篮绳。
她没穿花裙子,也没扎红头绳,就是平时那身蓝布衫,可脸红得像刚摘的山楂。
“罗大哥。”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没抖,“我妈说……你是全村最会过日子的男人,让我来跟你学种地。”
罗段勇没动。
他记得刘桂芳以前见他就骂“懒骨头”,现在倒让闺女来学种地?他眯起眼,盯着她手里的篮子。
篮子里有几株秧苗,绿油油的,看着挺精神。可边上露出一截红绳,绕在她手腕上,打了结,是本地定亲才用的老样式。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因为喜欢谁,而是突然觉得——自己又像个“人”了。
之前那些事,什么升天、改规则、宇宙静了一秒,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姑娘站在这儿,脸红着,拿根红绳当借口,说是来学种地。
他咧了下嘴。
“哦,学种地啊。”他慢慢坐起来,西瓜往旁边一放,“那你得先学会躺着。”
赵小燕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闪电劈过水塘,晃了一下就没了。她低头抿嘴,肩膀松了点。
这时候,脑子里又响了。
【当前目标好感度:58%(羞怯型上升趋势)】
罗段勇一愣。
“这玩意准吗?”
他随口一问。
赵小燕身子轻颤,手指抓紧了篮子。
罗段勇立刻明白了——她说不定也在紧张。她不是来完成任务的,她是鼓了很大勇气才来的。
他把西瓜彻底放下,抹了把手,认真看她:“你想学种地?行啊。不过我这方法,得先学会‘怎么躺得舒服’。”
他说完自己笑了。
赵小燕也笑了,笑得很小声,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的波纹。
【积分+2000!奖励“心有灵犀”技能,可感知对方情绪波动。】
系统音刚落,黑狗从屋檐下抬起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又低下头去舔碗。尾巴没摇,耳朵却竖着。
罗段勇没急着说话。
他现在能感觉到一点东西,不是数字,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她在等我说话”的感觉。就像雨前蚂蚁搬家,风还没来,但你知道要下雨了。
“你妈真让你来的?”他问。
赵小燕点头:“她说……你能让懒人稻亩产翻倍,还天天躺着。我想看看,是怎么做到的。”
“她倒是看得明白。”罗段勇靠回竹床,“那你明天早上来,我教你第一课。”
“第一课是什么?”
“呼吸。”
“啊?”
“对,躺着呼吸。呼吸对了,地里的苗才肯长。”
赵小燕眨眨眼,没笑,也没走,就站在那儿,好像在记这句话。
阳光照在她脸上,汗珠从鬓角滑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红绳晃了晃。
罗段勇看着那根绳子,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事不是从明天开始的。是从她走进院子那一刻就开始了。
黑狗站起来,走到竹床边,趴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直盯着赵小燕。
她站了几秒,小声说:“那……我先回去了。”
罗段勇点头。
她转身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一点。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红绳……是我自己绕的。”
然后走了。
罗段勇没应声。
他坐在竹床上,手里的西瓜已经化了,汁水流到胳膊上,黏了一层。他没擦。
脑子里那个“心有灵犀”的提示还在,像手机后台运行的程序,不吵,但一直在。
他忽然觉得,这一天跟以往不一样。
不是因为系统给了什么技能,也不是因为积分涨了。是因为有个人,拿着一根红绳,走进他的院子,说是来学种地,其实是来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能让地里长出好庄稼。
而她愿意信。
黑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我干啥?”罗段勇问。
黑狗不吭声,转头看向院门,耳朵动了动。
远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罗段勇摸了摸裤子口袋,掏出那个二手手机。屏幕亮了,没通知,也没新闻,只有一条系统消息:
【“天降姻缘”buff持续生效中,预计明日将触发“共处一田”事件,请宿主做好心理准备。】
他把手机塞回去,重新躺下。
竹床吱呀响了一声。
他望着天,云不多,太阳刺眼。他把耳朵里的棉花掏出来,扔地上。
蝉还在叫。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赵小燕走回家的路上,手一直贴着手腕上的红绳。
她没敢回头看。
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她也知道,他说“呼吸”那节课的时候,其实是在笑她紧张。
可她不怕。
因为她走的时候,他说了“明天”。
这就够了。
黑狗趴在竹床边,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它没叫,也没去追人。
它只是把脑袋往下压了压,像在守什么东西。
罗段勇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西瓜汁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子。
他忽然说:“急啥,让系统先跑会儿。”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话他常说,可这次说出来,不像在躲事,倒像是在等什么。
等一个人,明天早上,再来敲门。
太阳偏西了一点。
竹篮留在院门口,没人拿走。
红绳的一角,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