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炸在屋顶的时候，罗段勇正盯着竹椅边裂开的西瓜发呆。

那瓜是早上刚从地里摘的，绿皮红瓤，长得一副“我很好吃”的样子。可他拿刀劈下去时手一抖，瓜顺着裂缝直接裂成三瓣，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支离破碎，还带点尴尬。他蹲在门槛上，用筷子戳着瓜肉，一粒粒往嘴里送，甜是甜，就是嚼着嚼着有点心酸。

他还没从刚才那句话里回过神。

“要不……咱俩试试？”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张嘴前脑子都没过，纯属被村口那只叫春的猫给刺激到了。那天傍晚他坐在院门口抽烟，黑狗趴脚边打盹，对面老李家的花猫突然蹿上墙头，对着隔壁王婶家的公猫一阵嚎，凄厉得像是谁欠它八百吊钱没还。结果人家公猫轻轻一跃就跳过去了，俩猫头碰头蹭了一会儿，转眼就钻进柴垛不见了。

他当时就愣了。

心想：动物都知道主动，我一个大老爷们杵在这儿装什么木头桩子？

于是第二天见赵小燕挎着篮子路过他家门口，他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要不……咱俩试试？”

话是说出去了，可人没回应。

赵小燕顿了一下，脚步没停，走得不快也不慢，像风吹稻穗那样晃着走远。蓝布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洗得发白的腰带。她连头都没回，仿佛听见的不是告白，而是谁问了一句“今天菜价多少”。

罗段勇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他刚摘的黄瓜，愣是愣了十分钟。

现在，雨来了。

第一滴雨砸在他脸上，冰凉，精准，像天上有人专门瞄着他脑门泼了一勺井水。

他一激灵，坐直了。

不是因为雨，是因为脑子里“叮”的一声响。

【检测到约会危机，触发“风雨同舟”buff！】

系统音还是那副村口大喇叭翻唱《好运来》的调子，跑调得厉害，最后一个“来”字直接飙到了破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我日你个仙人板板。”他低声骂了一句，“这破系统能不能换个BGM？每次出场跟殡仪馆搞促销似的。”

但骂归骂，他知道这玩意儿认死理——只要情感互动达标，它就自动激活。据说这是他表哥从深圳某科技公司顺出来的测试版AI情感觉醒辅助程序，塞进他手机里美其名曰“帮你脱单”，实则像个二十四小时贴身监工，逮着机会就刷任务、弹提示、播土味神曲。

他抬头看天。

乌云压得低，雨越下越大，村道上的土已经发黑，开始冒泥泡。远处山头被灰雾吞了一半，活像哪位神仙把砚台打翻了。他记得赵小燕家在村西头，她住的老屋年头久，墙缝多，一下雨肯定渗水。去年台风夜他还去帮她家抢修过房顶，塑料布盖得七扭八歪，靠几块砖头压着，风一大就跟风筝似的想飞。

“那地方撑不了十分钟。”他喃喃道。

腿麻了。  

不是紧张，是坐太久。

墙角靠着一把油纸伞，红漆木柄，伞面发黄，边缘有些细碎霉斑，是奶奶留下的老物件。村里早没人用这东西，年轻人都穿亮黄色雨衣，骑电动车嗖一下就没了影。老年人也改用折叠伞，轻便还能防晒。唯独这把伞，一直静静立在角落，像段没人提起的旧事。

他拿起来，抖了抖灰，蛛丝飘得满屋都是。

“咳咳……祖宗保佑别散架。”他小声祈祷。

推门就走。

雨已经连成线了。打在屋檐上噼啪响，地上溅起一层白雾。他没穿雨鞋，牛仔裤脚蹭地就湿透了，紧贴小腿，凉飕飕的。他不管，抄近路穿过自家菜地，踩倒两棵葱，蹚过一段积水沟，水深及踝，一条泥鳅还蹭着他脚背游过去，吓得他差点喊出声。

“老子又不是池塘！”

快到村口老槐树时，他看见一个影子也从对面走来。

蓝布衫，拎着篮子，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

是他昨天见过的那把。伞骨歪了一根，撑开像只斜飞的鸟，看着随时要坠机。

赵小燕也看见他了。

两人在树下停下，隔着三步远，雨水在中间砸出小坑，像微型火山接连爆发。

“你……”  

“你……”

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空气凝固了三秒。

她低头看了看伞，又抬眼看他的脸。头发已经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睫毛上挂水珠，一眨，就掉下一滴，正好落在鼻尖，颤了颤，没落下去。

“我出来看看你那儿漏不漏。”她说。

声音不大，却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

罗段勇心里“轰”一下，像是有人往他胸口扔了个二踢脚。

他说：“我也是。”

说完两人都愣了。

风忽然停了那么一瞬。

原来都想着对方。

他把手里的伞举高一点：“一起走？”

她没说话，往他这边靠了半步。

伞不大，两人挤进去，肩膀立刻碰上了。她的手臂贴着他胳膊，体温隔着湿衣服传过来。他闻到一点皂角味，还有雨水的土腥，混合成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他们并肩往前走，脚步不知不觉对上了。  

一步，两步。  

伞往她那边歪一点，他左边肩膀就淋湿了。他不动，任雨水顺着手臂流进袖口，冷是冷，可心里烧着一团火。

【积分+2000！】  

【奖励“肌肤相亲”buff！持续接触每十秒积分+100！】

系统音在脑子里欢快地唱《今天是个好日子》，还加了唢呐伴奏，锣鼓喧天，热闹得像是谁家娶亲。

罗段勇嘴角抽了一下。

这破系统，什么时候都能刷分。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但没躲开。反而把篮子往怀里收了收，让出更多空间。

“你家屋顶……补好了吗？”她问。

“塑料布还在。”  

“那得赶紧。”  

“嗯。”  

“……”

对话断了。

雨声填满空隙。

他们继续走，紧挨着，谁也没提分开的事。伞沿滴水，形成一圈小帘子，把外面的世界隔开。这一刻，天地只剩下这一片晃动的红伞，和两个不敢乱动的人。

走到他家门口时，雨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屋檐下的排水管咕噜咕噜冒着泡，像在煮一锅浑浊的粥。他没松手，伞也没收。两人站在屋檐下，看着外头白茫茫的雨幕。

“要不……进来坐会儿？”他问。

语气尽量自然，实则心跳快得像擂鼓，连黑狗都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仿佛在说：“装，接着装。”

她摇头：“我得回去了。”

“那你等会儿。”  

他转身进屋，几秒后拿出一块干毛巾，塞进她篮子里。  

“盖东西用。”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他又叫住她。

她回头。

他指了指伞：“这把给你拿着吧，明天还我就行。”

她接过伞，手指不小心碰到他手心。两人都顿了一下，像电流窜过神经末梢。

“谢谢。”她轻声说。

然后她走了。

蓝布衫消失在雨里，伞影一点点变小，最后只剩一个晃动的黄点，像是夜航船上的一盏灯。

他站在门口，没动。

直到听见“啪”的一声。

黑狗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嘴里叼着一根断掉的伞骨，是赵小燕那把伞上掉的。它蹲在屋檐下，尾巴摇得像老式洗衣机的滚筒，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它抬头看他，眼神像在说：  

“行啊你，终于动真格的了。”

罗段勇摸了摸湿透的左肩，咧嘴笑了。

他掏出蛇皮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  

系统界面弹出来，积分数字往上跳。  

【“肌肤相亲”buff持续生效中……+100！+100！+100！】

他关掉屏幕，靠在门框上。

雨还在下。  

村道成了小河，蛙鸣从田里传来，混着雨声，一阵一阵。一只癞蛤蟆蹦到他脚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慢悠悠爬走了，仿佛嫌弃他挡道。

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声嘀咕：“等等，她是怎么知道我这儿可能漏雨的？”

话音刚落，手机震动。

【提示：昨夜微信聊天记录已同步至系统云端——“赵小燕：你家房子旧，下雨怕漏吧？”“罗段勇：凑合，反正能睡。”】

他盯着这条记录，脑子慢了半拍。

原来她早就惦记上了。

他抬头看向雨幕深处，声音越来越小：“这丫头……还挺细。”

黑狗吐掉嘴里的伞骨，换了个姿势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

尾巴还在摇。

雨没停。  

风把屋檐下的灯笼吹得晃荡，光晕扫过泥地，照见一行脚印。  

两行，挨得很近，通向同一个方向。

罗段勇站着没动。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因为湿衣服贴着皮肤，是因为心跳比平时快。

他伸手摸了摸左肩。  

那里还在滴水。  

但他不想擦。

远处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村口的路牌。  

牌子上写着：山沟村欢迎您。  

字迹被雨水冲得模糊，只剩“山沟”俩字勉强可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的鞋。  

昨天补好的那只，鞋面上的红线在暗处隐隐发亮，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

下一秒，他猛地抬头。

雨中传来脚步声。

不是错觉。

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他屏住呼吸。

人影出现在拐角，打着那把黄油纸伞，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赵小燕站在雨里，没再靠近。  

她把伞柄往地上一顿，水花四溅。

“我忘了。”她说。  

“说什么都试，得有个期限。”

罗段勇愣住。

“啊？”

“三个月。”她看着他，眼里有笑意，“要是三个月后你还觉得可以，那就真试。”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酷的，比如“不用三个月，明天就行”，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傻笑。

“行。”他说，“三个月就三个月。”

她点点头，转身又要走。

“等等！”他这次反应快了。

他冲进屋，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晒干的金银花，是他娘去年夏天采的，说是泡茶清火。他拧开瓶盖，抓了一把塞进她篮子里。

“这个……驱蚊。”他结巴了一下，“顺便……清心降火。”

她低头看了看，笑了。

不是客套的那种笑，是眼角弯起来、鼻翼微动、整张脸都亮的那种笑。

“谢了。”她说。

然后她真的走了。

这回他没再叫住她。

他站在原地，听着雨声，听着脚步声渐远，听着系统在脑内疯狂播报：

【主线任务“风雨定情”完成！】  

【解锁成就：“双向奔赴”】  

【获得称号：“山沟村最靓的崽”（佩戴后魅力+10%，村民好感度上升）】  

【积分结算：当前总分 8742，可兑换物品：定制情侣拖鞋一对 / 情书生成器（初级）/ 村口广播告白一次（限时使用）】

他滑动页面，随手点了“关闭”。

手机黑屏。

他抬头望天。

雨势渐小，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月光，像银线穿针，正好落在他脚前。

黑狗打了个哈欠，翻身躺平，四爪朝天，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罗段勇轻声说：“你说她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黑狗没理他。

他知道它懒得理他。

他笑了笑，转身进屋，换了身干衣服，坐在堂屋的小桌前，点上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掏出本子，翻开一页，写下：

**《追妻指南·第三条》：女人说“试试”，不是让你等通知，是让你马上行动。**

他画了个勾，又补了一句：

**附注：下次带伞必须带两把，一把给她，一把留给自己——别全让她扛着。**

门外，雨停了。

蛙声更响。

远处，山沟村的灯火零星亮着，像大地眨着眼睛。

而在某户窗下，一只蓝布衫挂在绳上轻轻晃动，水珠顺着衣角滴落，嗒、嗒、嗒。

像是在倒数。

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