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段勇躺在摇椅上,手机屏幕还亮着直播回放。他没关数据,是因为懒得动。赵小燕在厨房收拾碗筷,锅铲碰盆的声音一下一下。黑狗趴在门槛边,耳朵贴地,像是在听雨前的动静。
外头天色压下来得快,刚才还亮着的西边,转眼被乌云吞了。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院里的塑料袋乱飞。一道闪电划过,雷声紧跟着砸在屋顶上,灯闪了一下,灭了。
屋里顿时黑了。
赵小燕手一抖,碗差点掉地上。她站原地没动:“罗大哥,没电了。”
“嗯。”罗段勇应了一声,没起身,“急啥,让系统先跑会儿。”
话音刚落,耳边“叮”一声响,还是那熟悉的村口大喇叭调子,唱的是《今天是个好日子》,跑得离谱。
【检测到浪漫场景,触发“烛光效应”buff,可增强情感交流】
罗段勇嘴角一抽。这系统越来越不靠谱了,断个电也能算浪漫?
但他没说破,摸黑走到床边,弯腰在床底掏了掏,拽出一个旧木盒。盒子积灰,他拍了两下,打开,里面躺着一根红蜡烛,顶端有点弯。
他拿起来,回头喊:“小燕,火柴呢?”
“桌上第二格抽屉,左边。”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一下,火星跳出来,点着了。
蜡烛燃起,火光晃了晃,屋子里有了光。黄光映在墙上,影子一大一小,晃来晃去。
赵小燕已经把两张小桌拼在一起,摆上两碗泡面。面里加了葱花,还有两个煎蛋,金黄的油花浮在汤上。
“这就是你的烛光晚餐?”她看着那根歪头蜡烛,忍不住笑。
“讲究。”罗段勇坐下来,“有光,有面,有人。比村里婚宴还齐整。”
黑狗不知什么时候溜过来,嘴里叼着半截香肠,放在桌下,自己蹲在一旁,眼巴巴看他们吃。
“你也想吃?”罗段勇夹起蛋黄,丢过去。黑狗一口接住,嚼得嘎嘣响。
赵小燕低头吸了一口面,热气扑在脸上。她忽然说:“罗大哥,你虽然懒……但村里人都变了。”
罗段勇挑眉:“怎么突然说这个?”
“王婶昨天用你教的方法洗灶台,她儿子拍了视频发抖音,点赞五万。”她笑,“她说再也不信‘懒汉搞不出名堂’这话了。”
罗段勇咧嘴:“她早该认。”
“不只是她。”赵小燕抬头看他,“李家媳妇开始用省水电饭锅,张家大姐把床单翻面睡,连刘老师都说要学‘躺平带娃法’。”
“所以?”他问。
“所以……”她顿了顿,“我觉得你不是懒,是知道怎么把力气花在对的地方。”
罗段勇没说话,低头嗦了一口面。汤有点咸,但他没说。
他正想回一句“那当然”,突然“砰”一声,蜡烛芯炸了。
火星四溅,一股白烟冒出来,蜡油“啪”地甩在两人脸上,一块黏在罗段勇鼻尖,另一块挂在赵小燕下巴。
两人愣住。
黑狗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慢慢摇起来。
赵小燕先笑出声。她伸手摸下巴,扯下一块红蜡,对着光看:“像不像口红?”
“比口红贵。”罗段勇抹了一把脸,“这可是系统认证的浪漫残留物。”
“叮!积分+2000!奖励‘搞笑回忆’buff,此场景将永久增强夫妻感情!”
系统音又响了,还是大喇叭唱《好运来》,这次更跑调。
赵小燕笑得直拍桌子:“你这系统,是不是专挑你出丑的时候加分?”
“它就这品味。”罗段勇把蜡烛往边上挪,“平时我正经做事,它装死。一闹笑话,它立马蹦出来记功。”
赵小燕拿纸巾给他擦脸:“可我觉得……挺好。”
“啥挺好?”
“这种时候。”她轻声说,“没人看,没人拍,也不用讲课,就咱俩,吃个泡面,说说话。”
罗段勇看着她,没吭声。
她也看着他,眼睛在烛光下亮亮的。
黑狗蹭过来,脑袋顶他们腿,像是催他们继续吃。
罗段勇夹起一筷子面,递过去:“给你多捞点粉。”
赵小燕接过,低头吃。蜡烛还在烧,火苗歪着,但没再炸。
窗外雨下大了,哗啦啦打在瓦片上,像有人撒豆子。屋檐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
屋内安静,只有吸面声、咀嚼声、黑狗啃香肠的咔哧声。
罗段勇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推到一边。他靠在椅子上,手搭肚子,眯眼看着那根快烧到底的蜡烛。
“你说系统为啥非得这时候加分?”他问。
“因为它知道,这才是真的。”赵小燕说。
“啥是真的?”
“你不是为了积分才这么过日子。”她看他一眼,“你是真觉得,这样就够了。”
罗段勇笑了下,没反驳。
他确实觉得够了。不用上台,不用讲话,不用教别人怎么偷懒。就坐在自家屋里,老婆对面,狗在脚边,吃碗泡面,聊两句闲话。
比啥都强。
黑狗吃完香肠,趴到桌下,把尾巴卷过来当枕头。它闭上眼,耳朵偶尔抖一下,像是在听雨。
赵小燕把碗收走,拿湿布擦桌子。蜡烛只剩一截,火光越来越暗。
“要不要再点一根?”她问。
“别费那劲。”罗段勇摆手,“等它自己灭。”
她坐下,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那点火苗晃。
“明天你还开课吗?”她问。
“不开。”他说,“太累。”
“那以后呢?”
“以后?”他想了想,“录视频。想看就看,不想看拉倒。谁爱学谁学。”
“那你就不怕别人学会,抢你风头?”
“抢就抢。”他打了个哈欠,“我又没说这是我的独门绝技。能让人少干活,多歇着,不挺好吗?”
赵小燕看着他,忽然说:“你比我哥强。”
“你哥咋了?”
“他天天忙,挣不少钱,可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她低头,“我妈总说他有出息。可我觉得,他活得不如你自在。”
罗段勇没接话。他知道她哥在城里做销售,常年出差,过年都不一定回来。
他只说:“自在不是混日子。是知道啥值得干,啥不值得。”
“那你现在,算不算成功了?”
“成功?”他笑,“我连被子都没叠过,哪算成功。就是……没那么累了。”
她点头,没再问。
蜡烛终于烧到底,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屋里重新黑了。
但没人起身开灯。
外头雨还在下,风拍着窗框。院里的水坑咕咚响了一声,像是青蛙跳进去。
赵小燕轻声说:“其实那天,我不是路过。”
“啥?”
“暴雨那天。”她声音很轻,“我是想去你家,看你房子漏不漏雨。”
罗段勇一愣。
“但我走到半路,看见你也打着伞出来了。”她笑,“结果咱俩在老槐树底下撞上了。”
“然后咱俩都说来看对方。”他接上。
“对。”她点头,“都在撒谎。”
两人同时笑出声。
黑狗在底下翻了个身,鼾声响起。
罗段勇靠在椅背上,手摸到裤兜,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下,显示无信号。他按灭,塞回去。
“困了?”赵小燕问。
“还好。”他说,“就是觉得,今天这顿饭,吃得值。”
她没说话,只是把脚轻轻碰了下他的鞋尖。
他没躲。
屋外雨声不断,屋里安静。黑暗中,两张脸都带着笑,脸上还留着干掉的蜡油痕迹。
黑狗突然抽了下鼻子,像是梦见了肉。
罗段勇抬起手,轻轻放在桌沿,离她的手不远。
赵小燕看了一眼,没动。
他们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