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段勇和赵小燕并肩站在打谷场中央,阳光像刚从灶膛里舀出来的一勺金子,泼在红毯上,暖烘烘的,连空气都带着点焦糖味。脚下的红毯是村委去年搞文艺汇演剩下的,边角已经磨出毛边,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晒了一半的红薯粉皮上。
花田还没散去,蜜蜂嗡嗡地绕着头顶飞,有只特别莽的直接撞进王婶的发髻里,她挥了半天手才把那“刺客”赶走。黑狗蹲在新人脚后头,尾巴轻轻扫地,一下一下,像在给这场婚礼打着节拍——还是个自带鼓点的DJ。
他双手插兜,没说话,只朝四周点了点头。这动作太熟了,村里人一见就知道:罗段勇这是“开机”了。平时他在田埂上溜达,耳朵里塞着耳机,嘴里哼着不知名调子,一看就是在“跑系统”。有人说他中邪,有人说他修仙,其实只有赵小燕知道,这家伙手机里装了个叫“人生模拟器”的逗音小程序,整天叮叮咚咚弹提示,说什么【今日运势:宜结婚,忌王婶抢话】。
村民围坐一圈,阵势堪比村晚现场直播。有的搬了小板凳,腿短的还得垫块砖;有的直接坐在草席上,屁股底下压着自家腌的酸豆角,生怕漏味儿。手里抓着瓜子,嗑得噼啪响,眼睛都盯着新人,比看逗音直播还认真——毕竟这场婚礼的弹幕可全是真人即兴发挥。
赵小燕低头看了看鞋。新买的红色小皮鞋,擦得锃亮,可鞋尖已经被露水打湿,沾了点泥。她又抬头望了他一眼。那人还是老样子,头发乱得像被鸡刨过,T恤领口歪着,裤脚一高一低,活像个刚从稻田里爬出来的稻草人精。可就是这么个人,让她从十八岁等到二十六岁,等得全村人都以为她要当“村花守门员”。
两人没说话,但嘴角都往上翘了。那笑容不是那种咬筷子练出来的标准款,而是从心里漫出来的,像井水泡过的西瓜,清甜又踏实。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一阵响动。王婶从人堆里挤出来,气势如虹,一手拨开挡路的大爷,一脚踹开碍事的小孩自行车,嘴里还嚷:“让让让!主事的人来了!”
她手里举着个旧喇叭,铁皮外壳都掉漆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金属,电线耷拉着,像条垂死的蛇。这玩意儿是二十年前村广播站的遗物,如今早被淘汰,连信号都只能收半个台,播《好运来》能自动切到《义勇军进行曲》,堪称村中神器。
她一脚踩上临时搭的木台——那台子是用三合板加两个猪饲料桶拼的,晃得厉害,仿佛随时会坍塌成一场行为艺术。王婶站得笔直,清了清嗓子:“咳!都给我安静一下!本台——不对,本人,王翠花,正式接管婚礼主持权!”
全场一愣。
她把喇叭凑到嘴边,声音立马炸开,带着电流杂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今天这场婚礼,没有我王翠花,能办成?早八百年就黄了!我是谁?我是第一个说这俩人该凑一块的!去年清明扫墓,我就指着罗家祖坟那棵歪脖子树说:‘这根断枝,迟早得接上赵家那朵野花!’——灵不灵?灵!昨儿半夜我还梦见他俩拜堂,醒来立马烧香——这叫天意!”
底下有人憋不住笑。一个小孩学她腔调喊:“天意——”,拖得老长,尾音还拐弯,活脱脱模仿村口失恋母猪嚎叫。话音未落,被他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学啥不好学神经病!”
罗段勇没动,眼皮都没抬。耳边却响起那熟悉的声音,还是村口大喇叭唱《好运来》,跑调得厉害,副歌部分直接升八度,听着像公鸭嗓练海豚音。
【检测到争夺战,触发“权威认证”buff,宿主将自动获得主导权】
他嘴角抽了一下,心里默念:“来得好。”
王婶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所以啊,主持人这个位置,别人我不放心!赵小燕老实,罗段勇懒散,万一说错话冷场怎么办?我来!我主持!流程我都背下来了!不信你听——”她说着真从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念,“第一项,新郎新娘面对面——哎哟这字太小看不清……老花镜呢?谁拿我老花镜?”
她眯眼凑近,鼻尖几乎贴上纸张,正要低头细瞧。
黑狗突然起身。
它前腿一蹬,整个身子窜出去,动作流畅得像被弹簧射出,不偏不倚撞在王婶小腿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她脚下一滑,重心一歪。
“哎哟!”王婶手一扬,喇叭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半圈,“啪”地掉进旁边装喜糖的篮子里,正好砸扁了一颗巧克力,糖浆溅了一地。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屁股结结实实坐上了铺红毯的台阶,帽子歪了,头发散了一缕,挂在耳后,活像村戏台上的包公醉酒。
全场静了半秒。
接着爆发出哄笑声。有人拍大腿,笑得瓜子从鼻孔喷出来;有孩子在地上打滚,差点把裤子蹭破;连晒太阳的老母鸡都被惊得扑腾两下,嘎嘎叫着冲进花田,追着蜜蜂啄了一通。
王婶坐在地上没急着起来,先摸了摸屁股,眉头一皱:“疼!”又瞪向黑狗,“你这狗成精了是不是?专门绊我?上个月偷我腊肉,这月坏我大事,早晚劁了你!”
黑狗蹲回原位,吐着舌头,尾巴摇得欢快,像刚立了大功,尾巴尖还勾起一点尘土,写了个隐形的“赞”。
赵小燕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带笑:“王婶,您功劳最大,我们都记得。”
她顿了顿,声音轻但清楚:“可主持这事,还是让专业的人来吧。”
王婶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说不出话。她看看赵小燕,又看看罗段勇,发现那小子终于开口了。
“急啥。”罗段勇说,“让系统先跑会儿。”
王婶一听这话更来气:“什么系统?你手机天天响,村里广播都学你铃声!前天放《最炫民族风》,昨天播《孤勇者》,今早六点准时播放‘恭喜宿主完成晨间任务,奖励鸡蛋一枚’!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名堂?装神弄鬼!”
她挣扎着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还想往台上走。
结果刚抬脚,脚底一滑。
刚才坐倒时蹭掉了鞋跟,现在一只鞋高一只鞋低,走路像踩跷跷板,左脚高右脚低,走两步就得晃三晃,活像在跳乡村版机械舞。
她踉跄两步,差点再摔,赶紧扶住旁边柱子,嘴里还不服:“我……我没事儿!这台子质量不行!回头我要反映到村委会!”
底下又是一阵笑,有人已经开始录视频准备传逗音,标题都想好了:《婚礼现场:王婶挑战高难度平衡术,最终败给一只狗》。
罗段勇依旧不动,耳朵里又响了一声。
【积分+1500!奖励“控场大师”技能,可让任何干扰者出丑】
他心里默念:记下了。顺手给黑狗发了个隐藏任务:【忠诚值+10,解锁技能·精准绊倒(冷却时间:30分钟)】
王婶终于站稳,喘了口气,指着黑狗:“这狗不能留!早晚咬人!我已经跟派出所报备了!”
黑狗立刻趴下,脑袋搁前爪上,装出一副无辜样,眼睛水汪汪的,尾巴还轻轻扫了扫,像在说:“我是好狗,我只对坏主持出手。”
赵小燕回到罗段勇身边,低声说:“它挺聪明的。”
“嗯。”他说,“比人机灵。至少不会抢话。”
王婶见没人理她,也不好再闹,只好退到台下,在前排找了个空位坐下。她顺手从糖篮里捞回自己的喇叭,擦了擦灰,抱在怀里,像护宝贝似的。那神情,仿佛抱着的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有人递来瓜子,她接了,嗑得咔咔响,眼神时不时往台上瞟,嘴里嘀咕:“我就不信,这婚礼离了我还能办完。”
气氛重新热起来。
一个小男孩举着手问:“叔叔,什么时候抛花球?我想接!我妈说了,接到就能考第一名!”
罗段勇看了他一眼:“等会儿。”
“那你先说誓词啊!电视里都这样!”另一个小女孩喊,扎着双马尾,一脸正义,“不说誓词不算数!”
赵小燕笑了下,看向罗段勇:“你要说什么吗?”
他摇头:“不用。事实摆在这儿,谁都知道怎么回事。”
人群安静了一瞬。
王婶在下面嘟囔:“又开始装深沉……上次种水稻丰收,问他经验,他也说‘事实摆在那儿’,结果全村等到年底才从他手机里扒拉出个‘智能灌溉APP’……神神秘秘的。”
话没说完,她忽然感觉屁股底下一阵震动。
“嗡——嗡——”
她猛地跳起来,一看,是她抱着的喇叭在响。不是她按的,也不是连着电,就是自己在震,还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好日——子——啊——好日——子——来——”
正是村口大喇叭常放的调子,还带着杂音,像是被猫挠过的唱片。
她吓得把喇叭扔地上。
喇叭落在红毯上,继续震,声音越来越大,节奏居然还自动对齐了背景里的蝉鸣和鸡叫,形成诡异合奏。
“好日——子——啊——”
罗段勇低头看了看,嘴角一勾。
【系统提示:检测到外部设备接入,已接管音频输出,正在播放预设曲目《今日宜嫁娶V2.0》】
他没解释,只对赵小燕说:“开始了。”
喇叭响了十几秒,自动停了。
人群傻眼了,连王婶都忘了生气,盯着那破铁盒子看,仿佛它下一秒就要蹦迪。
黑狗慢悠悠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喇叭,然后叼起来,轻轻放在罗段勇脚边,像献礼,尾巴还甩了两下,仿佛在说:“您的外设已送达,请签收。”
罗段勇伸手拍了拍它的头,顺手摸出手机,点了下屏幕:【BGM切换:纯音乐·稻田之恋】
这时,赵小燕往前半步,面对大家,声音清亮:“谢谢各位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知道很多人觉得罗段勇懒,不爱干活。可我觉得,他只是不想做没用的事。”
她看向他,眼里有光:“他种的稻子产量最高,教的方法最省力,连狗都比别人家聪明。这样的男人,我不嫁,嫁给谁?”
底下一片叫好。几个老农连连点头:“说得对!人家亩产多三百斤!”
一个大妈激动道:“我家猪听了他放的音乐,吃得都多了!”
王婶坐在那儿,嗑瓜子的手停住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嘀咕一句:“这丫头,嘴越来越利索了……以前见我都脸红,现在敢当面拆我台。”
罗段勇听了,笑了下,把手插回兜里。
他没说话,但肩膀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影子拉得老长,盖住了赵小燕的鞋尖。
黑狗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眼睛盯着全场,像在守最后一道防线——谁要是敢再抢话,它连鞋带都给你咬断。
王婶偷偷抬头看他俩,看了一会儿,又低头从包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串红绳编的小结,还带着点香灰味。那是她当年结婚时婆婆给的,说是“拴姻缘”。她捏在手里,没拿出来,也没戴,只是轻轻摩挲着,像在抚摸一段旧时光。
阳光照在打谷场上,花香混着泥土味,风吹过,红毯边的彩带轻轻晃,像在跳舞。
赵小燕站得笔直,罗段勇依旧懒洋洋的,但站得稳。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成就达成:婚礼圆满进行中,解锁称号“人间清醒新郎”】
黑狗突然耳朵一动。
王婶刚要起身,脚下一滑,那只掉跟的鞋彻底歪了,卡在木板缝里拔不出来。
她“哎”了一声,单脚跳了两下,扶住旁边椅子才站住。
全场又笑起来。
她脸一红,干脆不走了,一屁股坐下,把两只鞋全脱了,光脚踩在红毯上,脚底板沾了点糖渣,黏糊糊的。
嘴里还硬撑:“热!这天太热!脱鞋怎么了?我又不是没结过婚!我当年穿绣花鞋站三个小时,脚都烂了!你们懂什么!”
没人理她了。
因为音乐又响了,这次是轻柔的钢琴版《月亮代表我的心》。
罗段勇终于伸出手,牵住了赵小燕。
她没躲,反而握紧了些。
风吹过,花瓣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也落在黑狗的鼻尖上。它打了个喷嚏,尾巴却摇得更欢了。
打谷场外,夕阳正缓缓沉入稻田。
而这场婚礼,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