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狗叼走奶瓶后,院子里安静下来。罗段勇靠在竹椅上没动,手里捏着一张画满线条的草纸,正用铅笔头在角落补了个小太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那调子像是从某个三十多年前的春晚小品里偷来的,前一句像《春天的故事》,后一句突然拐进《青藏高原》,听得人耳朵一哆嗦。
他这人就这样,脑子里装的不是日子,是系统。
准确地说,是他自己编的“人生优化系统”。据他自己说,这套系统是他某天半夜蹲茅房时顿悟出来的,灵感来自隔壁王婶家母猪下崽时发出的“哼哧”声。从那以后,他就把生活拆解成一个个模块:情绪管理、家庭关系、屋顶漏水预警、孩子喂养路径规划……甚至连“老婆生气指数”都做了个动态折线图贴床头。
此刻,他正专注地在图纸右下角添上那个小太阳,还顺手画了两道阳光,像极了小学美术课代表交作业前临时补上的那种。
屋里的瓦盆接满了水,水珠还在往下滴,啪嗒、啪嗒,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仿佛老天爷在给这个家倒计时。赵小燕端着粥碗经过堂屋,脚下一滑,差点来了个“自由落体式劈叉”,幸亏她反应快,硬是靠一条腿稳住了重心,另一条腿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活脱脱一个乡村版芭蕾舞者临场发挥。
她低头一看,地上已经积了一滩水,映出她那张写满“忍无可忍”的脸。
“好家伙,再这么下去,咱家要改造成水上乐园了。”她嘟囔着,把粥碗往桌上一放,碗沿震得跳了一下,米粒差点集体起义。
她转身走到门口,冲院子喊:“屋顶又漏了!你听见没有?”
罗段勇抬起头,眼皮都没抬全,“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画他的图,动作流畅得像机器人复读机。
“这都第三天了!”她一脚踢翻瓦盆,水哗啦洒了一地,溅起的水花差点打湿了他的草图纸,“你光坐着画这些没用的东西,家里漏水也不管,孩子以后怎么办?难道等你系统启动才会长大?”
他这才慢悠悠放下笔,像一位正在闭关修炼的大师被人强行打断,缓缓坐直身子,语气平静得让人想砸锅:“急啥,让系统先跑会儿。”
“系统系统,你就知道系统!”她声音陡然拔高,连屋檐上那只打盹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飞走,“你现在连块木板都不愿意搭,以后还能指望你干啥?孩子将来也等你系统启动才喂奶?还是准备开发个‘自动冲奶粉算法’?”
他不说话了,只是轻轻摩挲着手里的铅笔头,眼神飘向远处的山脊线,仿佛在等待系统后台加载出标准应答模板。
赵小燕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块朽木还能不能雕成花瓶。最终,她重重一跺脚,转身回屋,用力关上门——那一声“砰”,震得窗台上晾着的辣椒都抖了三抖。
院里只剩他一个人。风吹得竹椅轻轻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也在抗议这场婚姻危机。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屏幕没亮。脑子里也没响喇叭声。
奇怪。
按理说,每次赵小燕发火超过三分钟,系统就会自动触发“家庭维稳协议”,响起那熟悉的机械女声:“检测到情绪波动,建议立即道歉+买辣条+讲冷笑话一则。”
可今天,一片寂静。
他第一次觉得,系统好像不灵了。
莫非……版本过期了?
正当他陷入深度怀疑人生之际,黑狗从狗窝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确认女主人已退场,安全系数达标,这才叼着个皱巴巴的东西跑出来,放在他脚边,然后坐下,尾巴轻轻拍地,一脸“我立功了”的表情。
罗段勇低头一看,是张电影票。
他捡起来抹平,上面写着《乡村爱情故事7》,放映时间是今晚七点,地点在县逗音影城(原名县电影院,去年因赞助商改名,全村人到现在还叫它“老电影院”)。
他愣住。
这张票他记得。是他三个月前参加“全县科技发明大赛”拿二等奖的奖品。当时主持人说:“恭喜罗段勇同志,您的‘太阳能自动喂猪槽’荣获二等奖,请领取两张免费观影券!”他当场拒绝了一张,说:“我家没人看电影。”结果另一张就被他随手塞进裤兜,后来不知怎么丢了。
没想到,竟被黑狗从哪个犄角旮旯刨了出来。
就在这时,脑袋里突然响起那熟悉的喇叭音:“叮咚!检测到感情危机,触发‘甜蜜修复’buff,三小时内将有和好契机,请宿主把握机会,建议行动:共赏影片、共享零食、肩靠肩时长不少于15分钟。”
他眨了眨眼,低声嘀咕:“你还真准时,刚才我老婆炸毛你不响,现在狗掏票你就蹦出来?”
黑狗坐在旁边,抬头看他,尾巴摇得更欢了,仿佛在说:“别废话,赶紧执行任务。”
“你还真懂事儿?”他挠了挠狗脖子,手感粗糙得像砂纸,“你是想让我带她出去转转?顺便让你也进城开开眼?”
黑狗打了个哈欠,站起身,绕着他转一圈,又坐下,动作优雅得像个心理辅导师在做示范教学。
罗段勇站起来,走到屋门前,敲了两下门。
“小燕。”
里面没应。
“黑狗找到了一张电影票,今晚七点,县里放新片,《乡村爱情故事7》。”
还是没动静。
他顿了顿,换了个语气:“咱俩好久没一起出门了。”他说,“你看,狗都知道该哄媳妇了,它还给你叼了张票,比某些人强。”
屋里传来窸窣声,像是有人在翻东西。
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
赵小燕站在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微微泛红,明显刚擦过脸。
“电影票是你故意让它拿的吧?”她说。
“不是我。”他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是它自己从哪刨出来的。我刚看见也吓一跳,还以为它学会了网购。”
她瞥了眼黑狗。狗正趴在地上,装模作样舔爪子,舌头甩得那叫一个投入,仿佛在演《忠犬八公》续集。
“它一个狗,能懂这个?”
“它比你想象的聪明。”他把票递过去,“你要不去,票就浪费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总比在家看我画太阳能摇床强。”
她没接票,也没关门,就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的漆皮。
“屋顶的事,我明天修。”他说,“今天下雨,上不去。但我保证,雨一停就动手,不拖到后天,也不等系统提醒。”
她看着他,眼神有点软。
“你不信我说话?”他挠挠头,咧嘴一笑,“那你跟我去趟县城,回来路上我给你讲讲我那个太阳能摇床的新设计,加了个AI哭声识别功能,保准比电影有意思。”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也没骂人。
“我去换件衣服。”她说完,关上门。
他站在门口,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刚骗到糖吃的小孩。
半小时后,赵小燕穿着那件蓝布衫走出来,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擦了点粉,唇色偏橘,像是偷偷用了闺密去年送的口红样品。整个人一下子亮了不少,连黑狗都看呆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兴奋地从狗窝窜出来,围着她转圈,尾巴摇得像风扇,差点把自己甩飞。
“你还跟着去?”罗段勇问。
狗“汪”了一声,转身跑进屋,叼出一条旧毛巾,往他怀里一塞。
“这是让我给她擦汗?”他乐了,“你还真把自己当管家了?要不要再给你配个礼帽?”
黑狗不理他,自顾自走在前面,步伐稳健,俨然一副“本次恋爱修复项目总指挥”的架势。
他们出发时天还没黑透。三人一狗走在村道上,夕阳斜照,影子拉得老长。赵小燕走在前面,罗段勇落后半步,黑狗夹在中间,时不时用脑袋顶一下赵小燕的手,像在测试温度,又像在悄悄牵线。
到了村口老槐树,藤蔓横生,像谁撒了一地渔网。她被绊了一下,身子一歪。
罗段勇伸手扶住她胳膊。
她没甩开。
手就那样贴着,也没握上,但也没离开。
空气忽然安静了几秒,只有蝉鸣和狗喘气声交织在一起。
县城的逗音影城不大,但装修得挺时髦,门口挂了个LED屏,滚动播放着广告:“今日特惠:情侣套餐+爆米花=9.9元,错过再等一年!”
他们找到位置坐下,电影已经开始五分钟。
银幕上一对夫妻在田里吵架,男的蹲着抽烟,女的抱着孩子往家走。
赵小燕看了会儿,低声说:“这男的还不如你。”
“啊?”他扭头,一脸懵。
“至少他知道老婆生气了。”她说,“你还傻乐,天天抱着张纸画太阳。”
他嘿嘿笑了两声,从口袋掏出包瓜子,撕开递给她。
她接过,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得很。
“你这瓜子哪儿买的?”
“村东头李婶那儿,五毛一包,她说是我常客,给我打折。”
“那你倒是会做人。”她白他一眼,却又剥了一颗。
电影放到一半,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没动,任她靠着,继续看剧情。其实他也困,但不敢睡,生怕一闭眼,她醒了发现他还睁着眼,又要被说“心虚”。
最后十分钟她醒了,眼睛有点湿。
“咋了?”他问。
“没啥。”她擦了下眼角,“就是觉得,过日子不容易。”
“是不容易。”他说,“但能一块过,就不算难。你看咱俩,吵归吵,还不是走到电影院来了?连狗都比以前胖了。”
她轻推他一下:“贫嘴。”
电影结束,灯亮起来。他们起身往外走,黑狗一直跟在后面,进了影厅又没座位,就在过道趴着等,见他们出来,立马蹭上前,尾巴摇成螺旋桨。
走出影院,天已经全黑了。山路不好走,两人走得慢,黑狗走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回头看看,确保两位人类没掉队。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她脚下一滑,他又伸手扶她。
这次她没等他拉,直接把手伸进他掌心。
他握住了。
一路再没松开。
快到家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脑袋里喇叭又响了:“叮咚!积分+3000!奖励‘矛盾化解’技能,可自动修复感情裂痕,附赠技能语音包:‘老婆说得对’‘我错了’‘下次一定改’,请选择启用模式。”
他低头笑了笑。
赵小燕问:“又听见啥了?”
“系统说,咱们感情值达标了。”他一本正经,“建议今晚加个鸡腿。”
“加你个头。”她抽出手,轻轻推他一下,“明天要是还不修屋顶,我看你拿什么兑积分。”
“明天一定修。”他拍胸脯,“要不让你站旁边监工?顺便指导我怎么用系统计算瓦片铺设角度?”
她没回答,转身往门口走。
刚抬脚,黑狗突然从后面冲上来,一口咬住她鞋带,用力一扯。
鞋松了。
她弯腰重新系,罗段勇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低着头,手指绕着鞋带打结。月光落在她发梢上,泛着淡淡的光。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们结婚那天,也是这样弯腰帮她系鞋带。那时她穿的是双红色塑料凉鞋,他说:“你这鞋带太短。”她回:“你手太大。”
如今鞋带还是短,他手还是大。
但他学会了等。
黑狗蹲在一旁,仰头看他,眼神意味深长。
“谢谢你啊。”他轻声说。
狗没回应,只是一耳朵抖了抖,像是在说:“不用谢,下回记得给我也兑个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