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玉佩,廖承志见过!不仅见过,而且印象深刻!就在去年北辽皇帝韩重进寿辰的宫宴上,太子殿下在向父王敬酒时,腰间佩戴的,正是这块象征着储君身份、由皇帝亲赐的“承天之佑”龙纹玉佩!此玉独一无二,乃宫廷秘藏古玉所制,天下绝无第二块!
铁证如山!冰冷、坚硬、残酷如山!
“噗——!” 急怒攻心,加上剧毒侵蚀,廖承志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口乌黑的鲜血!鲜血溅落在洁白的玉佩上,如同点点刺目的红梅,更添几分凄厉与绝望。
“太子…殿下…竟然真的是你…为什么?!” 廖承志踉跄一步,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他低头看着手中染血的玉佩,又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痛苦、迷茫和一种信仰彻底崩塌后的空洞。他一生忠义,为国征战,视君王如天,护储君如命。可如今,这天,这命,亲手在他面前砸得粉碎!
朱无视最后那句充满嘲讽的“看错了”,此刻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荡。是啊,事到如今,他的确看错了,错得离谱!他以为在对抗外敌,在清除前朝余孽,殊不知自己一直追查的,不过是朱无视用来掩人耳目、转移视线的棋子!真正的毒蛇,一直盘踞在权力的最核心,正对着他昏迷的父王,对着摇摇欲坠的北辽国,露出了狰狞的毒牙!
“将军!”陈锋这时恰好从地道返回,身上带着尘土和血迹,看到廖承志吐血扶墙、手中握着染血玉佩、脸色惨白如纸的样子,大惊失色,“您怎么了?地道出口在城西乱葬岗,朱无视那厮已经跑了!我们追出去时,只找到一辆被遗弃的马车和几个无关紧要的喽啰尸体,他肯定早有接应,远遁了!”
廖承志缓缓抬起头,眼神中的空洞渐渐被一种彻骨的冰寒所取代。他将那块染血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玉质刺痛着皮肤,也刺痛着他残存的忠诚。
“朱无视…跑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跑了也好…他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掀不起真正的风浪。真正的祸根…在宫里!” 他将玉佩举起,上面“承天之佑”四个篆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讽刺,“陈锋,你看清楚,这是什么?”
陈锋定睛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比韩重进还要苍白,失声道:“这…这是太子的…玉佩?!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在这里?”廖承志惨笑一声,将暗格中的几封密信甩给陈锋,“你自己看!看看我们忠心护卫的储君,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勾结前朝余孽,自毁长城,引动王气浩劫,置君王于死地,陷社稷于倾覆!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
陈锋快速扫过信笺,越看越心惊,最后双手颤抖,几乎拿不住信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军…这…这…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廖承志望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皇宫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那里曾经是他誓死效忠的圣地,如今却如同盘踞着最恐怖妖魔的巢穴。肩头的剧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手中的玉佩则昭示着令人绝望的背叛。
“封锁消息!今日在典教寺所见所闻,胆敢泄露半句者,斩立决!”廖承志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他知道,一旦太子勾结朱无视、策划金人被盗的真相泄露,楚国立刻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内乱,外敌必会趁虚而入。
“将所有涉案人员、缴获的兵器财帛、金人残骸、还有这些…”他指着暗格中的信和玉佩,“全部严密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触!尤其是这些信和玉佩,由你亲自保管!”
“将军,您的伤…”陈锋担忧地看着廖承志乌青发黑的肩头。
“死不了!”廖承志咬牙,运功强行压制着毒素,“备马!我要立刻回宫!”
皇宫,肃杀之气更胜往日。王气浩劫的余威犹在,破碎的琉璃瓦尚未清理干净,宫墙上新添的裂痕如同丑陋的伤疤。韩重进依旧昏迷,形如枯槁,仅靠参汤吊命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监国的几位老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偏殿内踱步叹息,面对国库空虚、流言四起、边境不稳的烂摊子,一筹莫展。
廖承志策马直入宫门,无视侍卫惊疑的目光。他肩头的乌青已蔓延至锁骨,幽泉腐骨针的剧毒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和意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但他腰背挺得笔直,玄甲染血,眼神如冰封的刀锋,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令人不敢逼视的煞气。
“廖将军!您…您这是?”一位老臣看到他这副模样,惊得声音发颤。
“典教寺已破!”廖承志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寺中窝藏西阳余孽,确为盗掘十二金人之元凶!贼首朱无视…已然逃脱!十二金人大部分不翼而飞。”他刻意隐去了最关键的部分,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朱无视!”老臣们倒吸一口凉气,“那前朝余孽果然未死!将军辛苦了!可曾追回金人?”
“惭愧,金人主体被贼人分割,部分缴获,大部分…已被朱无视带走,去向不明。”廖承志沉声道,“当务之急,是严防朱无视勾结外敌,祸乱边境!请监国速发诏令,命西境诸军严加戒备,封锁通往西域之要道!同时,庆阳城需彻底清查,肃清典教寺余党,以防内乱!”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老臣们纷纷点头。“末将身中毒伤,需即刻处理。请容末将告退,稍后再向监国详禀战况。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韩重进寝宫方向,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怆与担忧,“末将斗胆,恳请再去探视陛下。”
这个请求无人能拒绝。廖承志在两名羽林卫(实为陈锋安排的绝对心腹)的“护卫”下,穿过森严的守卫,再次踏入那弥漫着浓重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寝殿。
殿内烛火昏黄,韩重进躺在龙榻上,气息微弱,面色灰败。几名御医束手无策地侍立一旁。廖承志摒退左右,只留一名心腹在门口警戒。他走到榻前,看着这位曾经雄才大略、如今却油尽灯枯的君王,心中百感交集。忠诚、愤怒、悲哀,还有那沉重的、几乎将他压垮的真相。
“陛下…”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明知韩重进无法回应,他仍像是要寻求某种指引或解脱。“臣…已查明金人被盗真相。贼首乃是前西阳余孽朱无视,但其巢穴典教寺已被捣毁…只是,…”
就在玉佩被他取出的瞬间,只见昏迷中的韩重进,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他那双紧闭的眼皮下,眼球似乎在疯狂转动!枯槁的手指,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死死抓住了身下的锦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急促而痛苦的声音!
“陛下!”廖承志大惊,以为韩重进要醒,或是剧痛发作,他下意识地想将令牌藏回怀中。
然而,更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韩重进那灰败的脸上,骤然泛起一片极其不正常的、诡异的潮红!他猛地睁开双眼!但那眼神,却空洞、茫然,瞳孔深处仿佛燃烧着两簇幽幽的紫金色火焰!那不是韩重进的眼神!那眼神冰冷、威严、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
“嗬…龙…脉…已…动…” 一个极其沙哑、扭曲,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韩重进口中挤出,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锁…链…断…了…枷…锁…开…了…”
廖承志浑身汗毛倒竖!这不是韩重进的声音!这更像是…某种附体的意志在借韩重进之口说话!
“王气…不…再…独…钟…” 那声音继续,空洞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廖承志,望向了虚无的远方,又或是…关山的方向?“真…龙…将…起…于…西…北…” 最后几个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预言般的宣告,随即戛然而止!
韩重进眼中的紫金火焰瞬间熄灭,潮红褪去,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气,重重地瘫软下去,恢复成死寂的昏迷状态,只有那急促而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寝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廖承志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西北…真龙起于西北…”廖承志喃喃重复着,额头上冷汗涔涔。朱无视逃往西域…太子在庆阳…这预言指向谁?!韩重进(或者说那附体的意志)最后的话语,是警示?还是某种天命昭示?他低头看着手中紧握的、仿佛变得更加冰冷的玉佩,肩头的剧毒似乎也因为这诡异的一幕而更加猛烈地翻涌起来,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噗!”他再也压制不住,又是一口黑血喷出,溅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心腹侍卫刻意压低却带着焦急的禀报:“将军!太子殿下…驾到!已到殿外!”
太子!来得真快!廖承志眼中厉芒一闪。他迅速将玉佩藏入贴身暗袋,抹去嘴角血迹,强撑着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眩晕。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殿门被轻轻推开。太子一身明黄常服,在数名心腹太监和侍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眉宇间那刻意维持的沉稳下,似乎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和焦躁。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廖承志身上,看到他染血的战袍、苍白的脸色以及地上那滩刺目的黑血时,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廖将军辛苦了!”太子快步上前,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忧急,“听闻将军在典教寺浴血奋战,身负重伤,我心甚忧!快,传御医!” 他一边说着,一边目光扫过龙榻上昏迷的韩重进,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关切,有忧虑,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末将…死不了。有劳殿下挂心。”廖承志抱拳行礼,声音嘶哑低沉,尽量掩饰着自己的虚弱和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敏锐地捕捉到太子目光扫过韩重进时那一闪而逝的情绪。“典教寺叛逆已基本肃清,贼首朱无视…负隅顽抗,被其侥幸逃脱,是末将失职。”
“朱无视跑了?”太子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和…不易察觉的轻松?“此獠乃前朝余孽,心腹大患!将军务必调集精兵,全力追捕!西域方向,我会即刻下旨,命边军严加盘查!”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廖承志身上,带着探究,“将军伤得不轻,那贼子所用何毒?竟如此霸道?”
“西域奇毒,名‘幽泉腐骨’。”廖承志盯着太子的眼睛,缓缓说道,“歹毒无比,中者如万蚁噬心,经脉寸断,若无独门解药,七日之内…必死无疑。” 他刻意加重了“独门解药”和“七日必死”几个字,观察着太子的反应。
太子脸上的关切之色似乎更加浓郁,甚至带着一丝痛心:“竟如此歹毒!将军乃国之柱石,万不可有失!即刻命太医院倾尽全力,为将军解毒!” 他转向身边太监,“传本太子口谕,着太医院院正亲自为韩将军诊治!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将军性命!”
“谢殿下隆恩。”廖承志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冰寒。太子的反应,看似关切,实则滴水不漏。他既未表现出对“幽泉腐骨”毒性的意外,也未追问细节,而是立刻摆出一副全力救治的姿态。这更让廖承志确信,那暗箭,即便不是太子亲自安排,也绝对与他脱不了干系!这看似关怀的“救治”,恐怕也是监视和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