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围圈在冷酷地收缩。陈锋身上的伤口在迅速增加,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气血翻腾。他黑色的夜行衣早已被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死亡的气息浓稠得令人窒息。
“轰隆——!”
一声巨响!王府厚重的朱漆侧门,竟在内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猛地撞开!木屑纷飞中,韩元瘦弱的身躯被四个人牢牢控制。
陈锋见边王被控,知道大势已去,如今和杨顺成及太子的宿怨已成,便打算以死明志。陈锋定了定神,眼中爆发出最后、最璀璨的光芒!就在两名武僧的戒刀即将交叉斩落,将他分尸的刹那,他用尽毕生残存的所有力气,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极限仰倒!冰冷的刀锋贴着他的鼻尖和胸膛划过!
“噗嗤!” “咔嚓!”
冰冷的刀锋,无情地切入了他的身体。一柄戒刀自他后心贯入,从前胸透出!另一柄则狠狠斩在他的脖颈侧面!陈锋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最后的光芒瞬间熄灭。他染血的手徒劳地伸向韩元的方向,最终,沉重地垂下。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鲜血在他身下迅速蔓延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陈将军,陈将军,啊,你们杀了陈将军!”韩元悲痛万分,但双手被缚,动弹不得,只能流出两行泪。
“殿下,事到如今,你速速罢战吧!太子殿下口谕,不得伤害殿下性命!速速随我进宫吧!”杨顺成见边王已经失去战力,朝后扬了扬手。
韩元被押解到马车上,一路上心乱如麻,知道皇帝定然是凶多吉少,此番前往皇宫内院,定然是出了变故,大哥已经获得了天下。该怎么办?
茫然无措之间,忽然一句话响了起来,那是那日在西海瑶池段青灯说的,“段大侠说,能忍则忍,三思而后行!”
如今祸起萧墙,无从避让,一味的咒骂只会让自己的处境更加凶险,大哥如此歹毒,定然不会容我这个他一直瞧不上的弟弟。好,姑且忍耐,见机行事吧!
皇宫深处,韩重进寝殿。
羽林军的首领早就被割了喉咙,换成了韩乾自己的人。一切障碍都没有了,韩重进带着谋士进入了皇帝的寝宫。
烛火摇曳,映照着龙榻上韩重进枯槁如朽木的面容。那道精纯的紫金光流没入他体内后,他只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便陷入更深沉的死寂。灰败的脸上泛起诡异的潮红,又迅速褪去,仿佛那残存的王气只是加速了他生命之火的熄灭。
太子韩乾站在榻前,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地审视着生父垂死的模样。他身后,心腹方士顾先生捋着山羊胡,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大师,那点残余王气…”韩乾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殿下放心,”顾先生躬身,语气带着谄媚与笃定,“不过是无主孤魂,依附于这具油尽灯枯的躯壳罢了。它被吸引至此,正说明这皇宫,这龙榻之下,曾是龙脉根基!恕臣直言,皇上…已是累赘。帝星晦暗将陨,您的紫微光芒却被血光所缠,此乃新旧交替,需以雷霆手段破局之兆!唯有他‘龙驭宾天’,您方能名正言顺登基,以新帝之身,承接那被释放的磅礴王气,涤荡血光,重振北辽国!此乃…天命所归!”
“天命所归…”韩乾喃喃重复,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子的犹豫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炽热到扭曲的野心火焰。他看着父亲那张令他无比厌憎的脸孔——正是这懦弱无能的老朽,让北辽国疆域停滞不前,一切的绊脚石,都该被踢开!
杀意,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心中嘶嘶作响。不是等待,而是攫取!金人一大半已入自己囊中,这已化为他野心的基石,兵马将成,只差这最后一步——染血的龙椅!
他缓缓俯身,凑到韩重进耳边,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低语,却蕴含着刺骨的冰冷:“父皇…您太累了。这万里河山,儿臣…替您扛了!北辽国在儿臣手中,必将开疆万里,威震寰宇!您…安心地去吧!”
话音未落,他藏在明黄蟒袖中的手,如毒蛇出洞般闪电探出!指间,一枚细如牛毛、淬着幽蓝寒芒的毒针——“锁魂刺”!此毒见血封喉,顷刻毙命,死后症状与心脉骤停无异,乃宫廷秘传的弑君利器!
噗!
微不可闻的轻响。毒针精准地刺入韩重进脖颈一处极其隐蔽的血管!
“嗬…”昏迷中的韩重进身体猛地剧烈一弓,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活虾,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抽气。他那紧闭的眼皮下,眼球疯狂转动,枯槁的手指死死抠住锦被,仿佛想抓住什么,又仿佛想撕碎眼前的逆子!浑浊的泪水,饱含着无尽的悲愤、绝望与难以置信,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畔。随即,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彻底断绝。
北辽国第一代君王,薨!死于亲生儿子之手!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太子狰狞而狂喜的扭曲倒影。
“来人啊——!”下一秒,韩乾猛地直起身,脸上瞬间切换成悲痛欲绝、肝肠寸断的表情,声音凄厉高亢,划破皇宫死寂的夜空,如同夜枭哀鸣,“父皇!父皇!您醒醒啊!御医!快传御医!父皇…父皇他…驾崩了——!”
凄厉的哭嚎,是弑君者登基的序曲。
边王恰在此时也被宣了进来,他目光扫过伏在榻边哭天抢地的太子,掠过父皇那已然青灰、凝固着最后一抹惊愕的遗容,扫过福全那无处安放的双眼,他早就明白了一切。
一路上他不相信大哥会做出如此惊世之举,但眼见为实,不得不信。韩元后退了几步,浑身颤抖,一种彻骨的寒凉,自韩元蛇行而上,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脑中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冰冷地盘旋:那阴影的狰狞,绝非虚幻,而这弥漫着血腥与冷香的华丽棺椁里,必有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推动了命运的轮盘。他颓然跌坐于冰冷刺骨的青砖之上,身躯软软倚着雕花立柱,仿佛支撑灵魂的骨头被瞬间抽空,只余一具空洞的皮囊,漠然注视着眼前这场盛大而虚伪的悲怆祭奠。
“父皇,儿臣来迟了,竟不能见您最后一面。”韩元跪着爬了过来。
“三弟!”韩乾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眼中血丝密布,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韩元,双手死死攥住韩元的手臂,力气大得几乎要嵌入骨头,“父皇……父皇驾崩了!自此之后,这偌大世间,唯有你我兄弟二人,相依为命了!”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浓重的哭腔,滚烫的泪水滴落在韩元冰凉的手背上,却只激起一阵更深的麻木与寒意。
韩元缓缓抬起头,目光如沉潭死水,越过太子泪痕狼藉的脸,望向那已无声息的龙榻。他嘴唇翕动,吐出的话语空洞而飘忽,如同梦呓,又似随风飘散的尘埃:“大哥节哀……臣弟心中,早已痛如刀绞,寸寸俱裂……”他艰难地牵动嘴角,试图拼凑出一丝哀戚的轮廓,最终却只化作一个生硬扭曲的弧度,“大哥……还请以江山社稷为重!莫负了……莫负了天下臣民的殷殷期盼!”言毕,他再次深深垂下头去,视线凝固在自己袍袖繁复的云纹之上。那金线勾勒的祥云,此刻看去,竟扭曲缠绕如无法挣脱的锁链,死死缚住了这锦绣江山下每一个跳动的心脏。
“父皇为了北辽国历经千辛万苦,今后这北辽国你我兄弟共担之!”韩乾猛地挺直腰背,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沉重的印玺,重重砸在死寂的空气里,仿佛连跳动的烛火都为之凝固了一瞬。他胡乱地、近乎粗暴地用明黄袖口抹去脸上纵横的涕泪,却抹不去眼底深处那骤然亮起的、攫取一切的狂热火光。他再不看韩元,转身朝着龙榻的方向,手脚并用地匍匐爬行而去,姿态卑微如奴,每一次膝盖与地面的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回响。
韩重进“驾崩”的消息,如同瘟疫裹挟着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庆阳城。恐慌、茫然、窃窃私语,在每一个角落弥漫。监国的几位老臣尚在睡梦中被惊醒,还未及理清思绪,太子韩乾已在心腹太监、侍卫以及顾先生等方士的簇拥下,以“国不可一日无君”、“奉先帝遗诏(实为顾先生连夜伪造)”为由,在灵柩前完成了仓促而冰冷的“灵前即位”,改元“承天”。
登基大典在一片肃杀与压抑中进行。没有往日的钟鼓齐鸣,只有低沉的哀乐。新帝韩乾身着赶制出的明黄龙袍,端坐在冰冷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上。他脸上带着精心修饰过的悲戚,目光扫过下方匍匐在地、噤若寒蝉的群臣。悲戚之下,是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掌控欲。他终于坐上了这个位置!这锦绣河山,这芸芸众生,尽在掌握!
然而,新帝的宝座,是用至亲的鲜血浇筑而成,注定不稳。他深知,最大的威胁,并非远在西域的朱无视,而是那个被囚禁在将军府、手握北辽最精锐羽林卫兵符、洞悉他弑父真相的——廖承志!
登基后的第一道“恩旨”,并非赦免天下,而是指向了那座华丽的囚笼。
“上将军廖承志,”新帝的声音在金殿上回荡,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忠勇可嘉,然于典教寺剿匪不力,致使贼首朱无视逃脱,更身中奇毒,伤势沉重。朕心甚忧!着即日起,移居‘静思苑’(皇宫西苑一处偏僻、守卫森严的宫室,实为高级囚牢)休养。非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着太医院院正携御医三人,常驻‘静思苑’,务必‘悉心照料’,保将军性命无忧!其府邸,由骁骑尉赵贲率禁军接管,一应人等,严加看管!”
旨意下达,冷酷无情。名为休养,实为更高级别的软禁与隔绝!静思苑,那是一个比将军府更森严、更绝望的牢笼!赵贲带着如狼似虎的禁军,粗暴地将几乎陷入假死昏迷状态(龟息散药效未过)的廖承志抬上软轿,如同运送一件货物,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秘密押送入宫,关进了静思苑最深处一间阴冷潮湿、铁门厚重的石室。太医院的御医紧随其后,他们带来的不是救命的良药,而是更精密的控制和更阴毒的慢性毒剂。
新帝韩乾的“承天”朝,在血腥与猜忌中拉开了帷幕。他深知自己得位不正,弑父的阴影如同梦魇,时刻缠绕着他。为了稳固统治,为了转移国内矛盾,更为了实现他开疆拓土的疯狂野心,一道道充满戾气和掠夺性的政令如同雪崩般砸向这个饱经创伤的国家。
以“国丧”、“备边”、“安抚龙气”为名,赋税陡增四成!沉重的负担瞬间压垮了本已困苦不堪的百姓,卖儿鬻女、饿殍遍野的景象开始在乡村蔓延,民怨如同地火,在沉默中积蓄。强征壮丁的年龄下限被打破,十五岁的少年、五十岁的老者都被驱赶上战场。独子?交钱可免,无钱照征!无数家庭被强行拆散,田间地头只剩下妇孺老弱的哭声。新组建的军队良莠不齐,怨气冲天,只靠严酷的军法勉强维持。
韩乾亲掌兵符,大肆安插心腹,占据禁军、城防军所有要害职位。对韩重进时代的老臣,尤其是那些可能对韩重进抱有同情或知晓些许内情的将领,进行毫不留情的清洗、贬谪、甚至构陷下狱。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噤若寒蝉。他的终极野心,在城西戒备森严的“神机坊”中疯狂推进。熔炉日夜不息,烈焰熊熊,熔化的正是从十二金人身上切割下来的、纯度极高的黄金!这些象征着北辽镇压国运的黄金,如今正被贪婪的火焰吞噬,重塑为新帝野心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