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机坊深处，热浪灼人。韩乾身着便服，眼中燃烧着对力量的狂热，亲自督造。巨大的熔炉中，金水翻滚如岩浆。工匠们将滚烫的金水倒入精钢模具，冷却后，一片片闪烁着暗沉金芒、厚重无比的甲叶被取出。这不是纯金甲胄，而是以百炼精钢为骨，外层熔铸一层高纯度黄金，形成独特的“金鳞甲”！甲片层层叠叠，如同龙鳞，不仅防御力惊人，更在火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象征着财富与毁灭的金光！
另一侧，淬火池烟雾升腾。长矛的矛尖、战刀的刀刃、甚至弩箭的箭簇，都在淬火前被蘸上细细研磨的金粉！锋刃处闪烁着诡异的暗金色寒芒，不仅更加锋锐坚韧，更带着一种暴发户式的、令人胆寒的威慑力——“金锋刃”！
数百名精挑细选、体壮如牛的汉子，赤膊在工坊空地上进行着地狱般的训练。他们身穿特制的沉重沙袋衣，挥舞着加重数倍的兵器，在监工皮鞭的呼啸声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进行着超越人体极限的劈砍、突刺、负重奔跑。汗水如雨，肌肉贲张，痛苦和麻木写满每一张脸。这些人，便是未来将装备金鳞甲、手持金锋刃的“金鳞卫”！他们是新帝用黄金和血肉堆砌的杀戮机器，是他征服野心的具象化！
“陛下洪福！”顾先生在一旁谄媚道，“金鳞甲坚不可摧，金锋刃削铁如泥！更融入了那金人残存的龙气，必能所向披靡！待三千金鳞卫成军，辅以陛下扩编的十万虎贲，莫说扫平西域，便是北定燕云，南渡长江，成就千古未有之帝业，亦如探囊取物！”
“哈哈哈！好！说得好！”韩乾放声狂笑，声音在嘈杂的工坊中依然刺耳。他仿佛已经看到金鳞卫的铁蹄踏破玉门关，看到西域的君王皆伏在自己脚下，看到燕云的烽火，看到长江的帆影！
“西域？那只是朕雄图霸业的第一步！待朕整合了西域的铁骑，下一个，便是那北方的膏腴之地！再挥师南下，饮马长江！朕要这日月所照，皆为北辽土！不，皆为辽土，朕要做那…万王之王！” 他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征服幻梦中，全然忘记了，正是他自己亲手释放了朱无视这头猛虎，并为其提供了最致命的武器——黄金与借口。
“陛下神威已成，将来万邦臣服怕不是难事，如今还有一件事需要斟酌一番，先帝说的第二件事，陛下可曾忘却？”顾先生无限谄媚道。
“你说的可是轩辕剑？虚无缥缈之物，怕是难以实现！”韩乾感慨道。
“陛下，一切事情只怕有心人，想那轩辕剑虽然历久，但追逐之人士却趋之若鹜，昆仑山多少阴谋被冰封，恐怕并非没有原因，臣以为还是要细细追查，倘若没有拿到，也不是一件憾事！”顾先生道。
“你所言甚是，典寺教的人还得充分利用，去和杨顺成谋划一下，若有必朕亲帅金鳞位攻下昆仑山！”韩乾此番豪气干云，颇有决胜于千里之外的豪气。
“陛下英明，臣这就去谋划！”
静思苑，地字三号石牢。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高处一个碗口大的通风孔，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空气浑浊，弥漫着霉味和浓重的药味。墙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地面铺着潮湿发霉的稻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石壁上投下摇曳昏黄的光影，更添几分阴森。
廖承志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散发着异味棉被。幽泉腐骨针的剧毒，加上“龟息散”的反噬，以及新帝御医“悉心照料”下的慢性毒药，三重折磨几乎将他拖垮。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曾经魁梧的身躯消瘦得脱了形，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震碎，带出带着乌黑血丝的痰液。
一名御医面无表情地为他诊脉，另一名则机械地记录着。还有一名太监，如同影子般站在角落，眼神锐利地监视着一切。他们是新帝的眼睛和手，确保这头困兽在掌控中慢慢衰弱。
“廖将军，今日脉象…依旧凶险。”御医收回手，声音平淡无波，“需按时服药，静心休养。” 他示意旁边的小太监端上一碗浓黑如墨、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汁。
廖承志费力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那碗药，又扫过御医和太监冷漠的脸。他知道，喝下去，离死亡更近一步；不喝，立刻就有苦头吃。他缓缓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颤抖着接过药碗。碗壁滚烫，他却感觉不到。他闭上眼，如同饮鸩止渴般，将苦涩腥臭的药汁一饮而尽。一股灼热的、带着麻痹感的剧痛瞬间从胃部蔓延开来。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让他蜷缩起来，如同离水的虾米。太监冷眼旁观，御医面无表情地记录：“未时三刻，服药毕，咳亦甚。”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外响起，由远及近，停在牢门外。铁锁哗啦作响，沉重的牢门被推开。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新任禁军副统领，曾是廖承志一手提拔的旧部，王猛。他穿着崭新的甲胄，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有愧疚，有畏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你们都退下。”王猛对御医和太监挥挥手，声音低沉。
御医和太监对视一眼，躬身退了出去，但并未走远，守在走廊拐角。
牢内只剩下两人。昏黄的灯光下，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将军…”王猛走到廖承志面前，看着这位曾经如兄、如今却形销骨立的上司，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您…受苦了。”
廖承志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王猛，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平静。“王猛…升官了？恭喜，恭喜，边王殿下成功了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将军，边王殿下被典教寺控制了，原先的卫队头顶早就被新皇陛下替换，边王也被囚禁在宫墙内！”王蒙脸上闪出一丝愧色。
“我早该想到了，可惜啊，晚了些！如此说来，陛下已经薨了？“廖承志眼泪纵横。
王猛点了点头，又低声道：“将军，末将…身不由己。陛下…新帝他…手段酷烈，顺者昌，逆者亡…”
“手段酷烈？”廖承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弑父囚忠，算不算酷烈？”他的声音虽低，却如同惊雷在王猛耳边炸响！
王猛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煞白，惊恐地看向牢门方向，压低声音急道：“将军慎言！此话…此话万万不可说！先帝…是病重驾崩！”
“你也相信是病重驾崩，可别忘了，陛下行伍出生，武艺高强，若不是被王气之事乱了心神，太子岂能有机会？”廖承志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尽管身体虚弱，但那久经沙场的气势仍在，“王猛！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关山王气爆发那夜，你在何处？皇宫剧变，宫墙崩塌，陛下为何恰在此时‘病重’？太子…新帝为何能如此‘及时’地灵前即位，掌控一切？！还有…”他猛地咳嗽几声，强忍着剧痛，从贴身衣物中艰难地掏出那枚染血的令牌，颤抖着举到王猛眼前！
那熟悉的纹路，那刺目的血迹，那是第一任典教寺教主的令牌。此刻在王猛眼中，却如同烧红的烙铁！他当然认得！去年陛下寿宴，太子腰间佩戴的正是此物！
“这…这令牌…怎会在将军手中？！”王猛的声音带着惊骇的颤抖。
“典教寺，朱无视的暗格！”廖承志一字一顿，如同重锤砸在王猛心头，“与它在一起的，还有用洒金御笺写的密信！指示利用王宫剧变混乱盗金，承诺事后庇护！落款…蟠龙纹！王猛！你告诉我，这天下，除了太子，还有谁…能用这御笺？能用这四爪蟠龙印？！”
真相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王猛！他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不敢深想！如今，铁证如山！弑父！新帝竟然真的…弑父夺位！
“将军…我…”王猛嘴唇哆嗦着，巨大的恐惧和道德的冲击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咳咳…王猛…”廖承志喘息着，眼神死死盯着他，“你曾是羽林卫的兵！还记得入伍时的誓言吗？‘忠于社稷，护国安民’！如今，社稷倾危，国君被弑，佞臣当道！你的刀，你的甲，难道要用来助纣为虐，屠杀忠良，残害百姓吗？！” 他的话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王猛内心最深处。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传来！整个静思苑都为之震动！石牢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磅礴的威压感，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皇宫，也穿透了厚重的石牢墙壁！
廖承志和王猛同时感到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那感觉…与关山王气爆发时极其相似，却又有所不同！更加精纯，更加霸道，带着一种…新生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气！是王气！”廖承志失声惊呼，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猛地看向皇宫中心的方向！难道…是陛下？！不，不可能！那令牌，那密信…陛下已死！那这是…
王猛也骇然失色，他身为武将，对气息的感应更为敏锐！这股威压，充满了侵略性和主宰一切的意志！与关山那日狂暴的、带着毁灭性的王气截然不同！
几乎是同时，一道比关山那日细小得多、却凝练如实质的紫金光柱，猛地从皇宫中心——新帝寝宫“承天殿”的方向冲天而起！光柱撕裂了庆阳城上空的阴霾，直射斗牛！虽然转瞬即逝，但那瞬间的光芒和威压，却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感应到的人心中！
“承天殿…是陛下…是新帝！”王猛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惊骇和一丝本能的敬畏！新帝登基，竟引动了王气加身？！
廖承志死死盯着光柱消失的方向，心中翻江倒海！不对！这感觉不对！这王气…太过刻意，太过霸道，少了天地自然的浩瀚，多了几分…人工雕琢的戾气！是顾先生那些方士搞的鬼？还是…新帝以某种邪法，强行引动了那残存的王气？亦或是…弑君窃国，竟真能得到某种扭曲的“天命”认可？！
石牢内一片死寂。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映照着廖承志凝重如铁的脸和王猛惊魂未定、剧烈挣扎的眼神。新帝引动王气，无论真假，都如同给其统治披上了一层“天命所归”的华彩外衣！廖承志手中的玉佩和真相，在这突如其来的“神迹”面前，显得更加苍白无力！
然而，廖承志紧握着那枚染血的玉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玉佩冰冷依旧，并未因新帝引动王气而有丝毫反应。他看着王猛眼中剧烈的挣扎，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王猛…”廖承志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王气…亦有正邪！弑父囚忠，残民以逞，引动的…是王气？还是…滔天的业障？！你看这宫墙之外，饿殍遍野，民怨沸腾！你看那神机坊中，熔金铸甲，穷兵黩武！此等‘王气’，护佑的…是这江山社稷？还是…一己之私欲，将北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王猛！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是做那助纣为虐、遗臭万年的帮凶？还是…做那拨乱反正、护国安民的…羽林卫？！”
最后三个字，如同洪钟大吕，狠狠撞在王猛的心坎上！羽林卫！那个他曾为之骄傲、为之浴血的名字！他看着廖承志气若游丝却依旧挺直的脊梁，看着那枚染着先帝（或忠臣）之血的令牌，再想想宫外水深火热的百姓和神机坊里那些被当作消耗品的士兵…眼中的挣扎，渐渐被一种悲壮的决绝所取代。
他猛地单膝跪地，对着廖承志，这个他曾经效忠的将军，这个揭露了血淋淋真相的囚徒，低下了头。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将军…末将…愿听号令！”
“来不及了，你们还能有什么花招？”守卫提着一捆干枯的木柴，哈哈大笑后，又麻利地将牢门锁上。
“你要干什么？”王猛大惊。
“别说了，你我都得死！没想到太子陛下如此凶残，王猛啊，你也没有得到信任！我们去见先帝吧！”廖承志早就看惯了这一切。
一把火瞬时燃起，静思苑在通红的火光中，化为了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