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牢之外,新帝韩乾站在承天殿高高的露台上,沐浴着刚刚引动王气(或伪王气)的余威,志得意满地看着脚下匍匐的宫城。他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充满力量感的躁动(无论是真是假),嘴角勾起冷酷的笑意。这天下,终将是他的掌中玩物!
三弟?韩元该如何处理?
承天殿的森然寒气尚未散尽,新帝韩乾枯坐龙椅,冕旒玉藻晃动如窥视之眼。朱无视冰冷的话语反复穿刺:“…秘档副本…十二个时辰…” 阶下百官虽退,无声的惊骇却粘稠弥漫。杀意如岩浆在韩乾胸中冲撞。
“备驾!去典教寺!”韩乾嘶哑的声音带着暴戾。
典教寺山门紧闭。龙辇刚至,朱漆大门滑开缝隙,一枯槁教众垂首:“陛下,朱教主已在‘藏经洞’恭候。”
幽深石阶向下,寒气裹着纸墨尘土与金属冷冽扑面。青铜门滑开,巨大溶洞展现。六尊青铜巨像在昏黄长明灯下矗立,沉默如山岳,形貌威严如神祇,冰冷的压迫感充斥空间。
韩乾心脏狂跳,贪婪扫过金人,随即化为更汹涌的屈辱和暴怒:“朱无视,你果然是好胆识!”他目光如淬火刀锋,刺向溶洞深处阴影角落。
朱无视自阴影中走出,青袍单薄,脸色苍白,唯双眼亮如寒潭鬼火,平静迎视。
“陛下亲临陋寺,看来是要杀我的,朱无视不慎惶恐。”
“你胆大包天,居然还有惶恐之时?”韩乾猛踏一步,声如暴怒野兽,“朱无视!你以为这破庙能护你吗?”杀意几乎喷薄而出。
朱无视迎着噬人目光,踏前一步:“陛下当然敢。生杀予夺,一念之间。朱无视烂命一条,死不足惜。” 他话锋陡转,如冰锥刺水:“只是,陛下可想好了,如何应对那十二个时辰内散播天下的真相,‘影子’早已启程。携带之物:亲笔签押、加盖私印的掘陵密令拓本;调动羽林卫行文抄件;陛下的信物都是证据…”
韩乾脸上的暴怒瞬间僵硬龟裂,身形微晃,扶住冰冷石笋才站稳,恐惧如冰水浇头。
朱无视声音冰冷疲惫:“弑父夺位,尚可归咎宫闱倾轧。然勾结前朝余孽,私掘太祖皇陵,窃取镇国神器…此乃动摇国本、人神共愤之滔天罪!一旦公诸于世,陛下龙椅可稳?北辽国祚可存?陛下…可愿为在下一条烂命,赌上国运与千秋骂名?”
“够了!”韩乾压抑嘶吼,一拳砸向岩壁,石屑纷飞,指节血肉模糊。他死死盯着朱无视,胸脯剧烈起伏。杀?秘档爆发,他瞬间成天下公敌!放?奇耻大辱!
死寂笼罩溶洞,唯有滴水声嗒…嗒…敲打。
韩乾目光在金人与朱无视脸上扫视,脸上肌肉抽搐。最终,狂怒熄灭,化为阴鸷冰冷。他深吸一口寒气,声音沙哑如磨盘碾出,带着血腥与疲惫:
“好…好一个朱无视…朕…终究是小觑了你。”他猛地抬起血手,指向出口,声音拔高,威压中透出空洞虚弱:
“滚!朕会履行诺言,给你三个金人,给朕速速滚出北辽!朕给你安排妥当,你可以前往西域鄯善国!朕给你五年时间,五年后,朕可是要亲帅大军讨伐与你,五年内,不,你终身…不得再踏北辽疆土!若敢违逆…朕必发倾国之兵,将你…连同鄯善…碾为齑粉!纵使背负千秋骂名,朕…也在所不惜!”
朱无视静静听完,对着金人方向,也对着韩乾,深深一揖。直起身时,眼中枯寂消融,锐利幽冷的光芒取代,“三个金人,也未尝不了可,谢陛下隆恩。朱无视…谨遵圣谕,我这就走!你请宽心,五年内我不会打扰陛下清修!”
三日后,正午。神都南门外,典教寺偏门“嘎吱”洞开。两队明黄袈裟武僧持降魔杵涌出,分列道路,煞气弥漫。人群死寂。
三辆庞大牛车由健牛拖曳驶出,覆盖厚厚深褐麻布,巨大棱角轮廓透出沉甸甸金属质感。车轮碾过冻土,“吱扭”作响,留下深辙。每车旁四名精悍灰衣汉子按刀警戒。寒风掀起麻布一角,冰冷青铜饕餮纹一闪而逝。人群骚动。
一辆半旧青篷马车在四灰衣骑士护卫下驶出。车帘低垂。马车行至城门幽影下,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挑起车帘一角。
朱无视苍白瘦削的脸暴露在阴冷空气中。深陷眼眸平静如古井,缓缓扫过城门楼、箭垛、守城弩、龙旗,最终投向北方皇宫方向。眼神无悲无怨,唯有沉淀到极致的冰冷平静,仿佛穿透宫墙,落在那张暴怒扭曲的脸上。
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一下。确认,宣告,车帘落下。
“启程!”号令低沉。
牛车“吱扭”呻吟,碾过石桥、车辙,向西驶去。三座移动青铜山岳的阴影投在阴霾天空下。尘土雪沫弥漫。
皇宫观星台上,寒风如刀。韩乾玄黑龙袍,负手如铁像。目光死死锁住官道上缓慢移动的车队,看着那六块剜心腐肉被堂皇带走。他看见了那一瞥。
恨意、耻辱、一丝如释重负,在胸中翻腾冲撞。指节惨白,掌心血已凝固。
兵部尚书悄然侍立:“陛下,是否…让‘黑鹞’在玉门关外…”
“不必。”韩乾声音干涩如砂纸,目光阴鸷滴血,“让他滚!盯紧他!鄯善一粒尘埃朕都要知道!”
他猛地转身,袍袖猎猎,卷起雪尘,大步走下石阶。每一步,都像踩在远去的冰冷青铜和他摇摇欲坠的尊严之上。
青篷马车内颠簸昏暗。朱无视闭目靠壁。他睁开眼,摊开紧握左手。掌心一枚小小骨戒,戒面刻着微小篆字——“鄯”。数日前,一西域行商悄然所赠。
指腹摩挲冰冷骨戒,感受篆字凸起。深潭眼眸中,枯寂疲惫彻底消融,锐利幽冷的光芒如毒蛇锁定猎物,如熔岩涌动。
目光穿透车厢,投向西方黄沙莽莽、绿洲点缀的鄯善。
那里,不再是流亡终点。
那里,是复国烽火的起点。半壁金人,一枚骨戒,便是点燃燎原之火的第一颗火种。
车轮滚滚,碾过北辽土地,碾碎枷锁,驶向未知血腥的未来。寒风呜咽,如古老战歌送行。
黄沙漫天,狂风怒号。一支风尘仆仆、狼狈不堪的小队艰难地跋涉在无垠的戈壁滩上。正是从庆阳地道逃脱的朱无视一行。他们舍弃了马车,只带着最重要的细软和几块便于携带的、纯度最高的金块。
朱无视站在一座风化的砂岩山丘上,回望东方。庆阳城的方向,早已消失在昏黄的地平线下。他月白色的长衫沾满了沙尘,儒雅的面容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野望与快意。
“禀殿下,三大金人已经熔铸,工匠们都在日夜不息,不日将随着商队前往西域诸国,可购买兵器马匹,这个是样品,请殿下查询。”随从说着话,将一个小金库递了过去。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块鸽子蛋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金块。这正是金人上敲下的一部分。此刻,在昏暗的天光下,这块金块内部,竟然隐隐流动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尊贵的紫金光芒!与遥远东方那冲天的王气柱遥相呼应,发出低沉的嗡鸣!
朱无视猛地攥紧拳头,感受着那金块中蕴含的、属于龙脉的磅礴力量,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龙脉王气已动,天命不再独钟北辽国!我西阳朱氏,才是这紫金王气真正的主人!庆阳,我终将回去!是作为…这片大地新的主宰!”
他转身,望向西方更加苍茫辽阔的沙海和隐约可见的雪山轮廓。那里,散落着诸多西域城邦和游牧部落,也隐藏着西阳国当年溃败时留下的最后一点复国火种。
“传令下去!”朱无视的声音在风沙中显得格外铿锵,他取出一枚古朴的金色狼头令牌,“联络所有能找到的西阳旧部!持此金符,告诉他们,本皇子如今更名姚富国,要回来了!”
“复国的烽火,将从这西域的黄沙中,重新点燃!”
“回庆阳城!”朱无视目光如炬。
“殿下,如今形势凶险,若回京城,岂不是自投罗网?”随从问道。
“嘿嘿,莫怕,一切有它!”朱无视掏出一张面皮覆盖在脸上,那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另外派人去西域各国,去那里替我找两个人!”朱无视从怀中掏出一封写了许久未发的信件,递了过去。
北辽国都,庆阳。
新帝韩乾夜夜睡不安稳,弑父的阴影如同如影随形,让他对任何潜在的威胁都保持着病态的警惕。除了被烧死的廖承志,另一个让他寝食难安的存在,便是他的三弟——边王韩元。
韩元他性情疏朗,好诗书骑射,深得一帮老臣的推荐和欣赏,但他不喜朝堂倾轧,素来给人一种淡泊名利的印象。在先帝诸子中,他既无太子的“正统”,也无其他兄弟显赫的母族背景,更无韩重进那般的兵权根基。然而,正是这份看似无害的“平庸”,在新帝韩乾的眼中,却成了最大的不安定因素。尤其是在他弑父夺位、人心惶惶的敏感时刻,任何一位成年的、拥有先帝血脉的亲王,都可能是野心家用来反对他的旗帜!
新帝登基后大宴宗室以示恩宠,他称病未至;新帝下旨强征赋税、扩军备战,他在自己的王府内,默默变卖了些许古玩字画,接济了因强征而家破人亡的几户府中旧仆亲属;当新帝的心腹官员带着“圣意”前来王府“探望”,言语间多有试探拉拢之意时,他也只是淡淡应对,不卑不亢,既未表露对新政的愤懑,也未对新帝有丝毫谄媚逢迎。
这份沉默的疏离,这份骨子里的清高自持,在新帝韩乾看来,就是最大的不敬和潜在的威胁!放他离京?绝无可能!天高皇帝远,谁知道他会暗中联络谁?直接下狱或鸩杀?眼下登基未稳,根基尚浅,贸然对亲兄弟下手,极易授人以柄,激化矛盾,引发宗室动荡。
于是,一道充满帝王心术的旨意,从承天殿颁出,落在了边王府。
旨意写得冠冕堂皇,极尽恩宠:
“朕膺昊天之眷命,承祖宗之丕基,夙夜兢兢,惟恐弗逮。念及手足情深,特加恩于皇弟边王韩元。边王性行淑均,孝友著闻,深肖朕躬。着晋封为安国亲王,食邑万户,加赐金万两,帛千匹!以彰其德,以慰朕心!”
安国亲王!亲王中的最高爵位!食邑万户,赏赐丰厚!表面上看,这是新帝对兄弟无与伦比的恩宠,是彰显新朝仁德、兄友弟恭的典范。
然而,旨意后半段,才是真正的锁链:
“然,国丧未久,朕心戚戚。安国亲王既为朕之肱骨,当留京辅弼,朝夕承欢于朕前。着即迁入西苑‘澄心院’,以便朕时时垂询,共商国是。一应王府属官,悉数留于原府,听候调用。安国亲王身边侍奉人等,由内务府重新甄选委派。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宣旨太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韩元:“恭喜安国亲王!陛下对您,可真是天恩浩荡啊!这澄心院紧邻太液池,景致绝佳,乃是陛下特意为您挑选的静养之所。还请亲王殿下即刻收拾,带着家眷随咱家移驾吧?”
韩元缓缓抬起头。他面容清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寒霜。他看了一眼那象征着无上尊荣的亲王金册和旁边托盘中黄澄澄的金锭、光彩夺目的锦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天恩浩荡?好一个“安国亲王”!好一个“澄心院”!这分明是最高规格的囚笼!
“臣…韩元,谢陛下隆恩。”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没有抗争,没有质问。他深知,在已经弑父的兄长面前,任何多余的言语和情绪,都是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