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白气渐散。
段青灯将剑提起。重铸的长剑，这是传承顾九章的技艺打造出来的陨铁剑，剑型古朴大气，剑身不再是单调的寒光，而是隐现着层层叠叠、细密如云似水的玄奥暗纹——那是千锤百炼折叠锻打留下的生命印记，是金属在无数次毁灭与重生中凝结的史诗。寒光不再刺目，而是内敛地流淌在剑脊之上，如同冰层下深不可测的暗河。指尖轻抚过剑身，传递而来的不再是那种狂暴贪婪、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灼痛感，而是一种温润而坚韧的触感，是金属本身的意志与他灌注其中的心力达成了完美的共鸣与和谐。这柄剑，不再是冰冷的器物，而是他技艺的巅峰，更是他斩断心魔、重归正道的铁证。 段青灯却将此件丢进了熔炉，顾小蛮看着他，“唉，看来这还不是你想要的器物！”
“不错，重而不沉，锋芒太露，杀意肆意显现，过于招摇，还需要再修炼！”段青灯似乎是自言自语道。
“灯哥，我要是记得不错的话， 这应该是第九柄剑了！”顾小蛮道。
“小蛮记得不错，的确是第九柄，细细想来，这炉温还不够，熔体流动不够顺畅，铁锤材料硬度不够，且锤打的间隙凭此还欠缺些连贯！还需要再练！师父给的《考工记》还需要好好的消化消化！以前没觉得有多难，现在方觉得自己道行太浅，可惜了此书残缺太多，更多的精髓处都有所缺失！如今看来我还没有学到师父的九牛一毛啊！”段青灯从怀中掏出那本被他翻烂了的《考工记》，神色有些黯然。
“慢慢悟吧，急是急不来的！”顾小蛮安慰着。
二人不再说话，围着炉边，各自想着什么。炉火的暖意包裹着他们，驱散着门外不断渗入的酷寒。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谨慎的叩门声，穿透了风雪的呼啸，清晰地响起。
段青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他小心地将铁锤置于铺着柔软鹿皮的剑架上，转身开门。
风雪瞬间倒灌而入，几乎将门口那个裹着厚重皮裘、眉毛胡须都结了白霜的身影淹没。那人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皮裘上沾满泥泞与冰碴，嘴唇冻得青紫，唯有一双眼睛，在帽檐下闪烁着精悍与急切的光芒。 “请问掌柜可是段师傅？”那人说话时中气十足，显然是一名武将。
“不知阁下有何见教，我就是！”
听闻此间掌柜果是段青灯，那人立刻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铜筒，双手奉上，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嘶哑和敬畏：
“段大师！西阳故国三皇子殿下，有密函呈上！”
段青灯接过铜筒，入手冰凉沉重。他招了招手，示意信使起身入内避寒。信使却只敢站在门廊风雪稍弱处，垂手肃立，目光不敢有丝毫僭越地扫视屋内的炉火与剑架。
段青灯也不再和他纠缠，回到炉火旁，用匕首撬开火漆封印，抽出里面的丝绢信笺。朱无视的字迹工整有力，力透纸背：
青灯兄台道鉴：
嘉峪关一别，倏忽已逾五六载。北辽僭立六巡，兵戈不息，生灵涂炭，惨绝人寰。如今新帝即位，京畿左近，竟有易子析骸之悲；百里之邑，不闻鸡犬相闻之声。良田尽芜，唯见蒿莱蔓野。弟每思及故国西阳，虽非丰饶之地，然黎庶尚能安堵，便觉五内如焚，惟愿扫清寰宇，重见太平。久仰兄台高义，更兼铸术通玄，深得古法精髓，实乃当世欧冶。弟辗转遣人寻访兄台踪迹，幸得西域商旅言及高昌故城顾氏铁铺技艺非凡，循迹探之，果是兄台与顾姑娘。
弟夙夜思虑，渴慕之情，非楮墨所能尽述。今冒昧遣使，远涉风沙，躬请兄台移驾下山，屈尊入弟幕府。亟盼兄台施展神技，重锻军器，助弟一臂之力，重整山河，复朱氏宗庙，拯万民于水火。此诚燃眉之急！若蒙兄台援手，则西阳百万生民幸甚，弟亦感激涕零，永志不忘！
另，闻兄台与顾姑娘精研上古铸术，博考百工遗篇。弟府中恰藏有前朝《考工记》散佚残谱数页，虽非完璧，或于兄台探求古法有所启发？如蒙不弃，万望拨冗一顾。弟当洒扫庭除，虚席以待，恭聆雅教。
临书仓促，不胜翘企盼复之至！
故西阳国三殿下 朱无视 顿首再拜。
信末，果然附了一小块“星纹铁母”的图样拓片，以及一页模糊不清、显然是从某本古籍上撕下的《考工记》残页摹本。那摹本上绘制的，正是某种复杂弓弩机括的分解图样，线条古朴，结构精妙，虽残缺不全，却透露出难以言喻的智慧光芒。
信笺在炉火映照下，字里行间透出的恳切、焦虑，以及那隐含在“图谱”二字之后不动声色的诱惑，都清晰地传递过来。段青灯将信件递给了顾小蛮。
段青灯沉思了片刻，对着门口的信使，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风雪的呼啸，“有劳信使，烦请告知三皇子殿下，段青灯，顾小蛮，不日即至。”
信使拜首，一切也未有耽搁，转身飞速离开了。
看着信使远去的即将消失的背影，顾小蛮沉思道：“姬门主言辞你我下山等待时机，然后重铸神剑，但不知道眼下是否是个机会？朱无视要恢复他的江山，边王殿下得此消息亦不知作何感想？”
“小蛮说的对极了，如今我对朱无视了解程度无多，但人家于你我有救命之恩，不报有违君子行为。你还记得么，第一次见面就邀请你我协助，过于展示他的野心，不能小瞧他！”
“既如灯哥所言，还是得协助一番，权当报恩了，或许是个机会，你我得相机而动！”
“的确如此，不过我们也要和边王殿下保持联络，虽然北辽国无道，但边王殿下还是有一颗怜悯天下之心，我估计将来天下的争夺恐怕最终还是落在朱无视和边王头上。”段青灯叹了一口气。
“朱无视颇有心机，知道我们了解铸剑，特意送了个《考工记》残片，就这个行为，我料定他今后不好对付，灯哥，今后恐怕要留个心思了。”
段青灯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考工记》残页摹本上。他转身，从石屋角落一个密封的樟木匣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卷同样古旧、边缘磨损严重的残破书卷——正是他珍藏的另半部《考工记》真本。他将摹本与真本并置在炉火旁的石案上，又将怀中的那半卷《考工记》搁在了上面。
火光跳跃，照亮了三种载体上相似又互补的古老线条。摹本上那模糊的弓弩机括结构，恰好与他真本中记载的“劲弩三力相生”的理论隐隐呼应，却又因残缺而显得扑朔迷离，留下巨大的想象与实践空间。
一个强烈的念头，如同炉中骤然拔高的火苗，在他心中升腾：若能重铸轩辕剑，化解世仇恩怨，完成姐姐临终遗言，刀山火海定要闯一闯。这尘世，这纷扰的战场，这急需利器守护的苍生，还有那未知的《考工记》残篇……都是他完成心愿的所有帮手，这一切的背后他都想好了。
看着顾小蛮忙碌的后背，段青灯心头一悸，“此刻行程凶险未定，小蛮对自己一往情深，一定不能让她受委屈，让她一个人留在此地，她铁定不同意，如今该思量个好法子，无论如何都要让她不受伤害！”
段青灯抬起眼，目光扫过石壁上悬挂的简陋行囊，最终落回剑架上那柄沉静的同城剑。剑身内敛的寒光，在炉火的映衬下，仿佛无声地应和着他的决心。
登基不过三载，北辽的天空已不再是铅灰，而是凝固的、令人窒息的血色铁幕。韩乾的龙椅，早已浸透了父亲的血，如今更被无数北辽子民的哀嚎与血泪反复浇铸，愈发冰冷坚硬，也愈发将他推入偏执与暴戾的深渊。朱无视带着六尊金人远遁西域，时间三年有余，这三年里，他派出无数密探，打听朱无视的信息，却同泥牛入海，朱无视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这如同一根无形的毒刺，日夜扎在他心头最恐惧、最屈辱的角落。他需要宣泄，更需要力量——足以碾碎一切威胁、足以填满那巨大恐惧空洞的力量！
紫宸殿内，朝会已经失去了大臣劝谏的意义，只不过成为韩乾发号施令的场所。
“征！”韩乾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钢鞭，狠狠抽打在伏地颤抖的百官脊梁上，“朕要兵！要粮！要足以踏平鄯善、荡涤西域的百万雄师！要足以支撑大军十年征伐的如山粮秣！”
新任户部尚书，一个须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臣，几乎是匍匐着爬到丹陛之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颤抖：“陛下…陛下息怒！去年大旱，赤地千里，今春又有蝗灾…各州府仓禀早已十室九空！青壮…青壮男子已三抽其一从军，田亩荒芜，老弱妇孺嗷嗷待哺…若再强行加征三成田赋、再加‘西征捐’…恐…恐激起民变，动摇国本啊陛下！”
“国本？”韩乾猛地从龙椅上站起，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阴影，瞬间吞噬了那卑微匍匐的老臣。他眼中血丝密布，如同蛛网，闪烁着近乎疯狂的红光，“朕的意志，便是国本！民变？谁敢！”他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朕的刀锋，正饥渴难耐！传旨：即日起，北辽全境，凡十六至五十丁男，五抽其二，速补兵员缺额！胆敢藏匿逃避者，里正连坐，斩立决！田赋、口赋、杂捐，在原额基础上再加征五成！凡有拖欠、抗拒者…”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当地官吏，提头来见！朕的羽林卫，会亲自下去‘督促’！”
“陛下！陛下开恩啊！”老尚书涕泪横流，绝望地以头抢地，“此乃…此乃杀鸡取卵，竭泽而渔啊！百姓…百姓真的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韩乾大步走下丹陛，沉重的皮靴踏在金砖上，如同闷雷。他走到老尚书面前，居高临下，阴影将对方完全覆盖。他猛地俯身，一只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手，如同铁钳般狠狠掐住老尚书枯瘦的后颈，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老臣双脚离地，枯瘦的身体像一片风中的落叶般无助地颤抖，浑浊的老眼因窒息和恐惧而暴凸。
韩乾那张因暴怒和常年阴郁而扭曲变形的脸，几乎贴到老尚书脸上，浓重的、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喷在对方惨白的皮肤上：“朕告诉你什么叫活不下去！朕的江山不稳，朕的龙椅不安，那才是真正的活不下去！你，还有你们这些只知道哭穷喊苦的废物！”他血红的眼珠扫过阶下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群臣，“都给朕听好了：一个月！朕只给你们一个月！兵员、粮秣，少一粒米，缺一个人头，朕就用你们九族的脑袋来填！滚！”
他猛地一甩手，老尚书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掼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当场昏死过去。两名内侍战战兢兢上前，将他拖死狗般拖出殿外。韩乾看也不看，转身大步走回龙椅，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阴冷的风。殿内死寂，唯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身影越众而出。
安国亲王韩元。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亲王常服，洗得发白，在满殿华服中格格不入，如同投入锦绣堆中的一块粗粝顽石。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伏地叩拜，只是走到丹陛之下，对着高踞龙椅的兄长，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姿态恭敬，脊梁却挺得笔直。
“陛下，”韩元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像一颗石子投入粘稠的泥潭，“臣弟…斗胆进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