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很深,雪也很深。
沈墨背着云逸,深一脚浅一脚,在没膝的积雪中艰难前行。老人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前,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凝结成霜,挂在眉梢、胡须上,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风烛残年的老渔夫,而不是名震江湖的鬼医圣手。
可他的脚步,依旧很稳。
每一步落下,都踏得很实,在厚厚的积雪中留下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来的雪沫子填平。背着一个人,走了近十里山路,气息却不见紊乱,只是额角渗出的汗珠,在晨光中泛着细密的光。
云逸伏在他背上,能清楚感觉到老人背脊的嶙峋,和衣袍下绷紧的肌肉。也能感觉到,自己这具破败的身体,正像一座越来越沉的山,压在老人并不宽阔的肩上。
“前辈……”他艰难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个屁。”沈墨头也不回,声音平淡,“就你现在这模样,走不了三步就得趴下。老实待着,别给老夫添乱。”
云逸沉默了。
他知道沈墨说的是实话。
心脉损了七成,气血枯竭,四肢百骸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扯得肺腑生疼。别说走路,就连趴在沈墨背上,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不让自己滑下去。
可这样被背着,像累赘,像拖累。
让他觉得,心头堵得慌。
“咳咳……”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抽气都带着撕裂的痛。喉咙里涌上腥甜,他死死咬住牙,想压下去,可那股血气来得又急又猛——
“噗!”
一口暗红的血,喷在沈墨肩头,在灰旧的棉袍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沈墨的脚步,骤然停下。
“小子?”
他微微侧头,声音里是罕见的紧绷。
“没……事……”云逸喘着气,想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可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沈墨缓缓将他放下,让他靠在一株枯树下,伸手搭上他的腕脉。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沈墨的眉头,就狠狠拧了起来。
脉象虚浮,时有时无,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更棘手的是,脉中那股因沉船、寒气入体而激起的淤血,此刻正疯狂冲撞着本就脆弱的心脉,像决堤的洪水,要将最后一点生机,彻底冲垮。
“你……”沈墨盯着他惨白的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凝重,“方才落水时,是不是……强行运转了内力?”
云逸缓缓点头。
是丁,落水那一瞬,生死关头,本能驱使,他确实试图调集内力,抵御寒气。可丹田已空,经脉已枯,那一丝微弱的内力,非但没能护体,反而像火星溅入油锅,引动了本就紊乱的气血,导致淤血逆行,冲伤心脉。
“糊涂!”沈墨低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老夫说过,你如今的身子,经不起任何折腾!内力是能随便动的吗?!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云逸垂下眼,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滚烫得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每一次跳动,都扯着全身的神经,疼得他想蜷缩起来,可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
“前辈……”他哑声开口,“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沈墨沉默了。
他看着云逸,看着这个浑身浴血、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依旧燃着微弱火光的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深藏的、不肯认命的倔强,忽然觉得,心头某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
“还死不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有老夫在,阎王爷……还收不走你。”
说完,他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那套金针。
这一次,他没有在灯焰上炙烤——荒郊野岭,没有灯火。他只是用指尖,拈起一枚金针,在晨光中,微微眯眼,看准了位置。
然后,一针刺下。
不是心口,也不是胸前要穴。
是头顶,百会穴。
金针入肉,云逸浑身猛地一颤!
一股尖锐的、仿佛要刺穿天灵盖的剧痛,自头顶传来!他闷哼一声,险些晕厥过去!
可紧接着,那股剧痛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自头顶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原本枯竭的经脉,像久旱的田地逢了甘霖,竟隐隐有了复苏的迹象!
“这是……”云逸艰难开口。
“七星续命针。”沈墨缓缓道,手中金针不停,又一针刺入他眉心印堂,“以金针为引,以老夫内力为基,强行激发你体内残存的生机,续你七日性命。”
“七日?”云逸瞳孔微缩。
“七日之内,你若能寻到续断草,或可……重塑心脉,捡回一条命。”沈墨手起针落,第三针,刺入他胸口膻中,“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
可云逸懂了。
若不能,七日后,金针效力一过,便是……油尽灯枯,神仙难救。
“前辈……”云逸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复杂,“此法……对您……”
“损耗不小。”沈墨坦然道,“但老夫还撑得住。倒是你——”
他顿了顿,第四针,刺入云逸丹田气海。
“这七日,你必须静心调养,不能再动武,不能再受伤,不能再……情绪激动。否则,金针反噬,你立时便会心脉尽碎,暴毙而亡。”
云逸缓缓点头。
“我……记住了。”
第五针,左肩井。
第六针,右肩井。
最后一针,第七针,沈墨拈在手中,却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云逸,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小子,这第七针落下,便再无悔棋。七日之内,你若寻不到续断草,必死无疑。你……可想好了?”
云逸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前辈,”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能多活七日,已是赚了。您……下针吧。”
沈墨不再多言。
第七针,刺入云逸心口,正中心脉断裂之处。
“嗡——!”
云逸浑身剧震,眼前骤然一片空白!
耳中嗡鸣,像有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胸口那股滚烫,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像火山喷发,像岩浆奔涌,瞬间席卷全身!灼热,剧痛,撕裂,像要将他整个人,从内到外,烧成灰烬!
“啊——!!!”
他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声音在寂静的林间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然后,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在脸上,暖洋洋的。身上的疼痛,奇迹般地减轻了许多。胸口那股滚烫,也平复了下去,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修补着那些破损的地方。
云逸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沈墨苍老而疲惫的脸。
老人坐在他身边,背靠着树干,闭着眼,似乎睡着了。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色,连呼吸,都比往日沉重了几分。
显然,方才那“七星续命针”,耗损极大。
“前辈……”云逸艰难开口,想坐起身。
“别动。”沈墨没有睁眼,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嘶哑,“金针刚落下,气血未稳。乱动,会要了你的命。”
云逸不动了。
他只是静静躺着,望着头顶那片被枝桠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感受着体内那股久违的、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七日。
他多了七日。
像从阎王爷手里,偷来的七日。
“多谢前辈。”他低声说。
沈墨缓缓睁开眼,看向他。
“不必谢。”他缓缓摇头,“老夫说了,是还人情。如今人情还了,你我……两清。”
云逸沉默。
他知道,沈墨说的“两清”,是撇清关系,是划清界限。可他也知道,方才那七针,每一针,消耗的都是沈墨的本源内力。这份情,他欠大了。
“能走吗?”沈墨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云逸尝试动了动手脚。
虽然依旧虚弱,可那股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无力感,减轻了许多。心口的剧痛,也化作了隐隐的闷痛,像伤口结痂时的痒。
“能。”他缓缓点头,撑着树干,想要站起。
沈墨伸手,扶了他一把。
两人并肩,站在林间雪地里,望着北方。
远处,群山连绵,在晨光中泛着苍青的色泽。更远的地方,是灰白的天,和看不见尽头的路。
“走吧。”沈墨缓缓开口,“前头二十里,有个镇子。到那儿,找个马车,继续北上。”
“嗯。”
云逸点头,迈开步子。
脚步依旧虚浮,可至少,能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雪地中,缓缓前行。
像两匹受伤的孤狼,在绝境中,倔强地,走向未知的生死。
走了约莫十里,前方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凌乱的马蹄声。
沈墨脸色一凝,一把拉住云逸,闪身躲到一株巨大的松树后。
透过枝桠缝隙,只见前方不远处,官道上,十余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穿着破烂的皮甲,手中握着残破的刀枪,个个神色仓惶,脸上、身上,满是血污和冻疮。看装扮,不像官兵,也不像盗匪,倒像是……
“是北境的逃兵。”沈墨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北境逃兵?
云逸心头一震。
北境军纪森严,逃兵是死罪。这些人,为何敢公然出现在这里?又为何……如此狼狈?
“吁——!”
那十余骑在官道旁停下,翻身下马,聚在一处,低声商议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只能看见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恐惧,和绝望。
“王哥,咱们……真要回去吗?”一个年轻些的士兵颤声问,声音里带着哭腔,“回去也是死……不回去……也是死……”
“闭嘴!”被称作“王哥”的汉子厉喝,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划到右颊,显得格外凶悍,“不回去,咱们能去哪儿?当流匪?当乞丐?咱们的家人还在北境!咱们的兄弟……还埋在那儿!”
“可将军他……”另一个士兵红着眼,“将军明明知道军械有问题,还逼着咱们上阵!那不是打仗,那是送死!是送死啊!”
“那能怎么办?!”王哥猛地一拳砸在树干上,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军令如山!将军说了,谁敢退,杀无赦!咱们……能怎么办?!”
众人沉默了。
只有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在寒风中回荡。
许久,王哥才缓缓抬头,望向北方,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
“走吧。”他哑声道,“回北境。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众人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缓缓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只留下凌乱的马蹄印,和空气中,那股散不去的、绝望的血腥气。
沈墨和云逸从树后走出,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北境……”沈墨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真的……乱到这种地步了吗?”
云逸沉默。
他只是缓缓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那枚“嫡”字玉佩,已被沈墨收走。可掌心,仿佛还残留着玉佩温润的触感,和……顾清霜指尖的温度。
霜儿……
她此刻,就在北境。
就在那片混乱、血腥、绝望的土地上。
寻续断草,取证据,面对谢家的追杀,和……这些被迫送死的逃兵。
她能……平安吗?
“前辈,”云逸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我们……能追上他们吗?”
沈墨转头,看向他。
“你想从他们嘴里,问出北境的情况?”
“嗯。”
“很危险。”沈墨缓缓道,“逃兵心虚,警惕性极高。若被他们发现,必会杀人灭口。”
“我知道。”云逸点头,“可我想知道……北境现在,到底怎么样了。霜儿她……”
他没有说下去。
可沈墨懂了。
“跟上可以,”沈墨缓缓道,“但不能露面。暗中观察,听他们说什么。若情况不对,立刻离开。”
“好。”
两人不再多言,沿着官道,朝着逃兵离去的方向,快步追去。
脚步,比之前快了许多。
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赶。
也像……有什么东西,在前方等待。
远处,官道旁。
那十余骑逃兵,并未走远。
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生起了火,围着火堆,默默啃着干粮。火光映着他们麻木而绝望的脸,像一群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王哥独自坐在一旁,手中握着一块漆黑的、残缺的箭头,正低头看着,眼神空洞。
“王哥,”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低声问,“这箭头……真是咱们的?”
“嗯。”王哥点头,声音嘶哑,“是上一批军械里的。箭镞掺了砂,一碰就碎。咱们营里,死在这箭头下的兄弟……不下二十个。”
年轻士兵脸色一白。
“那……将军知道吗?”
“知道。”王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可知道了,又能怎样?军械是兵部拨的,粮草是户部给的。将军……也不过是个替罪羊。”
“可……”年轻士兵还想说什么。
“别说了。”王哥打断他,将箭头狠狠攥在掌心,锋利的边缘割破皮肉,鲜血涌出,滴在雪地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他守卫了十年、最终却要了他和兄弟们性命的土地,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恨意,和……绝望。
“这世道……烂透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散在风里。
“烂得……没救了。”
火光跳跃,映着他眼中那片死灰的平静。
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远处,树后。
云逸缓缓闭上了眼。
掌心,悄然握紧。
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渗出血来。
他却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胸口那股闷痛,又翻涌起来。
带着血腥味。
带着……滔天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