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夜宿破庙
书名:江山谋 作者:吃瓜瓜的小猪 本章字数:5048字 发布时间:2025-12-21



天黑时,又下起了雪。


不是细碎的雪沫子,是扯絮般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很快便将官道、山林、远山,都染成一片刺目的白。风也更急,裹着雪片子劈头盖脸砸来,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沈墨和云逸,终究没能追上那些逃兵。


雪太大,路太滑,云逸的身子又经不起折腾,走不了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气。待到天黑,早已失了逃兵的踪迹,只能看见官道尽头,一片白茫茫的天地,和远处几点微弱的、在风雪中摇曳的灯火。


是个小镇。


不大,静悄悄的,只有几间低矮的土房,在风雪中瑟缩着。镇口,有间破败的土地庙,庙门半塌,里头黑黢黢的,像张开的兽口,等着吞噬误入的生灵。


“进去避避。”沈墨看了一眼云逸惨白的脸色,不容分说,扶着他,朝破庙走去。


庙很小,很破。


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泥塑的身子,歪在供台上,被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覆盖。地上是杂乱的稻草,混着不知名的秽物,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骚臭。角落里,还堆着些枯枝,像是之前有人在此生过火。


沈墨将云逸扶到一处还算干净的墙角坐下,又转身,去拾掇那些枯枝。


动作很慢,很稳,像个真正的、历经沧桑的老人。


可云逸看见,他弯腰时,背脊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额角,有冷汗渗出。


是丁,“七星续命针”损耗极大,沈墨又背着他走了这许久,怕是……也到极限了。


“前辈,”云逸艰难开口,“您……歇着吧。我来……”


“你来什么?”沈墨头也不回,声音平淡,“老实待着。别给老夫添乱。”


他很快生起了火。


枯枝潮湿,烧得并不旺,噼啪作响,冒着浓烟,熏得人眼睛发涩。可那一点微弱的热量,在这冰窖般的破庙里,已足以救命。


火光跳跃,映着两张同样疲惫的脸。


沈墨坐在火堆旁,从怀中取出一个干硬的馍馍,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云逸。


“吃。”


云逸接过,小口啃着。


馍很硬,很糙,像在嚼沙子。可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晚餐了。


七日。


已过去一日。


还剩六日。


像沙漏,无声,却致命。


“前辈,”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若我……真的死了,您……”


“你不会死。”沈墨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有老夫在,你死不了。”


云逸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深藏的疲惫,忽然觉得,喉头哽得厉害。


“前辈,您……何必如此?”


沈墨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


“老夫说了,是还人情。”


“可人情……早已还清了。”云逸看着他,“七星续命针,损耗的是您的本源内力。这份情,我欠大了。”


“那就欠着。”沈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下辈子,再还。”


云逸怔住了。


他看着沈墨,看着这个明明已油尽灯枯、却依旧挺直脊背、眼中燃着微弱火光的老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前辈……”


“别说了。”沈墨摆手,望向庙外,“雪小了。明日一早,我们继续赶路。前头五十里,是‘黑风寨’。那里有老夫一个旧识,或许……能弄到马车。”


黑风寨?


云逸心头一动。


那是个土匪窝,盘踞在黑风岭多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官府剿了几次,都没能剿灭。沈墨的旧识,竟是……土匪?


“前辈,”他迟疑道,“黑风寨……不是善地。”


“这世道,哪儿还有善地?”沈墨嗤笑,“黑风寨的寨主,‘疤面虎’张魁,早年受过老夫恩惠。此人虽为匪,却重义气。找他弄辆马车,不难。”


云逸不再多言。


只是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黑风寨,土匪,旧识……


这北上之路,果然……一步一凶险。


夜深了。


雪停了,风却更急,呜呜地刮过破庙,像鬼哭。火堆快要熄灭,只剩一点微弱的余烬,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云逸靠在墙角,闭着眼,静静调息。


“七星续命针”的效力还在,心口那股闷痛,减轻了许多。可他能感觉到,生命正从这具破败的身体里,一点一点流逝。像指间沙,握不住,留不下。


“霜儿……”他喃喃道,声音散在风里。


脑海中,浮现出顾清霜的脸。


清冷,倔强,眼中燃着熊熊火焰,像三年前的父亲,像……永远不肯低头的顾怀远。


她会找到续断草吗?


她会平安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了。


“哗啦——”


庙外,忽然传来异响。


很轻,很细,像积雪被踩碎的声音。


云逸猛地睁开眼。


沈墨也醒了,缓缓坐起身,目光锐利,望向庙外。


“有人。”他压低声音。


话音未落,庙门被“砰”地一脚踹开!


寒风灌入,卷着雪沫子,扑了两人一脸!


紧接着,是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手中握着钢刀,刀刃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淬了毒。


是山匪。


看装扮,正是黑风寨的人。


为首一人,满脸横肉,左脸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像一条蜈蚣,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可怖。正是黑风寨寨主,“疤面虎”张魁。


“哟,这破庙里,还真有人。”张魁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目光在沈墨和云逸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老头,看着……有点眼熟啊?”


沈墨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向张魁,声音平淡:


“张寨主,别来无恙。”


张魁浑身一震,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沈墨,看了许久,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沈……沈先生?!真是您?!”


他身后的山匪,也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寨主为何对一个老头,行此大礼。


“起来吧。”沈墨摆手,声音依旧平淡,“多年不见,你倒混出些名堂了。”


“不敢不敢!”张魁连忙起身,脸上满是惶恐和激动,“当年若不是沈先生救命,张某早就死在乱军中了!这些年,张某一直想报答先生,可苦于寻不到先生踪迹!今日得见,真是……真是……”


他说着,竟有些语无伦次。


“不必如此。”沈墨摇头,看向云逸,“这是老夫的……子侄,姓云。身子不好,要去北境求医。途经此地,想向张寨主……借辆马车。”


“马车?”张魁一拍胸脯,“先生放心!寨里最好的马车,明日一早便送到!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云逸,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云公子这身子……去北境?那地方,如今可不太平。”


“正是因为不太平,才要去。”沈墨缓缓道,“张寨主,北境如今……究竟如何了?”


张魁脸色一沉,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到庙外。


待庙中只剩三人,他才压低声音,缓缓道:


“先生,北境……已经烂透了。”


“军械脆断,粮草被扣,边军饿着肚子,拿着破铜烂铁,跟北狄人拼命。这半年来,死的人……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朝廷不是拨了银子吗?”沈墨皱眉。


“银子?”张魁嗤笑,“银子是拨了,可到边军手里的,十不存一。剩下的,都被那些当官的,一层层剥了皮,揣进了自己腰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最可恨的,是那些当官的,明知军械有问题,还逼着边军上阵。美其名曰‘为国捐躯’,实则……是杀人灭口,掩盖贪墨!”


云逸的心,狠狠一揪。


“谢家……”他哑声开口,“谢文昌……是不是也在其中?”


张魁瞳孔一缩,看向云逸,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云公子……知道谢文昌?”


“知道。”云逸点头,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他不仅贪墨军饷,还与北狄勾结,约定军械以次充好,约定……苍云隘大火时,开北门。”


“你——!”张魁脸色大变,猛地后退一步,手按在刀柄上,“你究竟是谁?!”


“他是林靖的儿子。”沈墨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像惊雷,在张魁耳边炸响。


“林……林将军?”张魁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云逸,看了许久,忽然“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末将张魁,原为北境戍边军百夫长,三年前……曾在林将军麾下效命!”


云逸浑身一震。


他看着张魁,看着这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土匪,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激动,和……泪光,忽然觉得,心头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你……是父亲旧部?”


“是!”张魁重重点头,声音哽咽,“三年前,苍云隘大火,末将奉命断后,身中三箭,侥幸逃生。可林将军他……他……”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颤抖。


云逸缓缓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落。


“父亲……他走得不冤。”他哑声道,“至少……还有你们记得他。”


“记得!末将永远记得!”张魁抬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和疯狂,“这三年,末将无时无刻不想着,为将军报仇!为那三万弟兄报仇!可末将人微言轻,只能落草为寇,暗中查探。如今……终于等到公子了!”


他猛地起身,看向沈墨,又看向云逸,眼中是一片决绝:


“公子,您要去北境,末将护送您去!黑风寨上下三百弟兄,愿为公子效死力!”


云逸看着他眼中的决绝,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必。”


“公子?”


“你们留在黑风寨,比跟着我……更有用。”云逸缓缓道,“北境之事,需有人暗中接应,传递消息。黑风寨地处要冲,消息灵通,正是最佳人选。”


张魁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公子是说……”


“替我查几件事。”云逸看着他,一字一顿,“一,查谢文昌与北狄往来的具体证据。二,查北境军械、粮草的流向。三,查……一个叫顾清霜的姑娘,她应该也在北境,寻续断草。”


“顾姑娘?”张魁一怔,“可是……顾怀远将军的女儿?”


“你认识她?”


“末将不认识,可听说过。”张魁低声道,“前几日,寨里的兄弟在官道上,劫了一队商旅,听他们说,北境来了个女大夫,姓顾,医术高明,正在白头山一带,寻一种罕见的草药。莫非……就是顾姑娘?”


云逸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可有危险?”


“暂时没有。”张魁摇头,“那队商旅说,顾姑娘身边,跟着几个身手不错的护卫,像是……军中好手。而且,她似乎与雁门关守将岳霆将军……有些交情。”


岳霆……


云逸心头一松。


是丁,顾清霜去北境,岳霆定会派人保护。有岳霆在,至少……暂时安全。


“那就好。”他缓缓点头,“张寨主,顾姑娘那边,就拜托你了。若有消息,立刻传信给我。”


“公子放心!”张魁抱拳,“末将定当护顾姑娘周全!”


“还有,”云逸顿了顿,看向他,“你方才说,北境边军,饿着肚子,拿着破铜烂铁,在跟北狄人拼命?”


“是。”张魁咬牙,“那些当官的,克扣粮草,以次充好,边军……苦啊。”


云逸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张寨主,黑风寨……可有余粮?”


张魁一愣。


“有是有,可……”


“分一半出来,”云逸打断他,“送去北境,分给边军。就说是……林将军旧部,一点心意。”


张魁浑身一震。


他看着云逸,看着这个病骨支离、命悬一线、却依旧想着边军将士的年轻人,忽然觉得,眼眶发涩。


“公子……”他声音哽咽,“末将……代北境将士,谢公子大恩!”


“不必谢。”云逸摇头,“这是我……欠他们的。”


说完,他缓缓闭上了眼。


像是累了。


沈墨见状,对张魁摆了摆手。


“去吧。明日一早,把马车送来。”


“是!”张魁不再多言,躬身退下,带着手下,消失在风雪中。


庙内,重归寂静。


只有火堆余烬,噼啪作响。


沈墨看着云逸苍白的脸,缓缓开口:


“你倒是……会收买人心。”


“不是收买人心。”云逸没有睁眼,只是轻声道,“是……还债。”


“还债?”


“父亲欠下的债,林逸欠下的债,北境三万将士的债……”云逸缓缓道,“能还一点,是一点。”


沈墨沉默了。


他看着云逸,看了许久,缓缓摇头。


“你这性子,跟你父亲……真像。”


“像吗?”云逸扯了扯嘴角,“父亲是英雄,是将军。而我……只是个苟延残喘的废人。”


“英雄?”沈墨嗤笑,“你父亲若真是英雄,当年就不会死得那么憋屈。这世道,不需要英雄,需要的是……活下去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小子,记住老夫的话。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云逸缓缓睁开眼,看向他。


“前辈,您……为何要帮我?”


“老夫说了,是还人情。”


“只是人情?”


沈墨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


“还因为……老夫欠顾怀远一条命。”


“顾伯父?”


“三十年前,老夫与你师父、顾怀远,三人结伴游历。一次遇险,老夫身中剧毒,命在旦夕。是顾怀远,孤身闯入苗疆,寻来解药,救了老夫一命。”沈墨缓缓道,“这份情,老夫一直记着。如今,他女儿有难,老夫……不能不管。”


云逸怔住了。


原来如此。


难怪沈墨会救他,会帮他,会不惜损耗本源内力,为他施“七星续命针”。


不是因为师父,不是因为人情,是因为……顾清霜。


因为顾伯父,那份沉甸甸的恩情。


“前辈,”他缓缓开口,“顾伯父他……是个好人。”


“是,他是个好人。”沈墨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可好人不长命。这世道,容不下好人。”


云逸沉默。


是啊,这世道,容不下好人。


父亲是,顾伯父是,岳峰是,那些枉死的北境将士……都是。


可正因如此,才更要……活下去。


替他们,看下去。


“睡吧。”沈墨缓缓躺下,背对着他,“明日,还有很长的路。”


“嗯。”


云逸不再多言,重新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沈墨的话。


活着,才有希望。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得活着。


至少……在见到霜儿之前,在找到续断草之前,在……还清那些债之前。


他得……活着。


庙外,风雪又起。


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破庙的门板上,沙沙作响。


像情人的低语,像无声的誓言。


也像……一场盛大葬礼前,最后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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