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三的指甲缝里还卡着黑泥,陈三槐盯着那颜色发绿的湿土,心里已经清楚——这东西不是随便沾上的。
他退后两步,从皮囊里抽出一张黄符,这张符纸比寻常厚,边缘泛灰,是用养煞木烧成的灰混了童便调朱砂画的,专门用来勾残念。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
血点刚落,符纸自己动了一下。
油灯的火突然缩成一条线,颜色变绿,他把符贴在王老三眉心。
符纸无火自燃。
灰没落地,在空中停住,慢慢聚形。
顶上平,两边翘,陈三槐眼神一紧——是明代官帽的样式。
这种形制只有七品以上官员能戴,民间禁用。
谁死后还能穿官服显形?只能是当年被镇压的煞。
地面开始冒黑气,从墙角渗出来,他不动,右手一甩,五枚五帝钱飞出。
铜钱落地,发出脆响,排成三个横、一个竖、一个点——是个“衙”字。
黑气碰到“衙”字,猛地缩回去,发出嘶声。
屋里的温度降了,他脖子后面的汗毛竖起来。
他知道刚才那一击不是驱散,是警告,对方有意识,听得懂规矩。
王老三突然坐起来。
眼睛全白,喉咙里咯咯响,他张嘴,一口黑水喷出来,里面夹着烂叶子和虫壳。
他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嘴唇发紫。
“红衣人……要我锯树……”他断断续续地说,“我不锯……她就摸我儿子的头……”
声音不像他自己在说,更像被人捏着嗓子往外挤。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软下去,倒在炕上,呼吸比刚才稳了些。
陈三槐蹲下身,翻开他眼皮。眼白还是泛青,但瞳孔不散了。
说明魂还在体内,只是被压着,没被拖走。
他伸手探王老三后颈,温度降了三度左右,发烧在退,但问题不在身体。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把最后一张净宅符钉在门楣上。
这张符不杀不赶,只锁场,防止外面的东西再进来。他回头看了眼炕上的王老三。
这人手还在抖,嘴里又开始嘟囔:“别碰我娃……别碰我娃……”
不是冲他说的,是梦话。但他听出来了,威胁的内容变了。
之前是“杀你儿子”,现在是“别碰我娃”。语气从害怕变成护崽,像是真看见了什么。
他走回炕前,从皮囊取出罗盘。
指针颤了一下,指向东南偏南,角度和半小时前一样,但这次,指针尾端微微晃动,他盯着看了五秒,收起罗盘。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孤魂,普通野鬼不会用官帽显形,也不会操控人心用逻辑胁迫。
这是有执念、有身份、有目的的东西,它选王老三,是因为这人偷过槐枝,心里有鬼,阳气弱,容易钻空子。
但它真正想动的,是老槐树根下的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刚才甩出的五帝钱。
铜钱还在地上摆成“衙”字,表面蒙了一层薄雾。
他蹲下,一枚一枚捡起来,每拿起一枚,指尖都是一凉,这不是阴气残留,是反噬痕迹。
对方知道他在查。
他把铜钱收回皮囊,又从夹层取出一小撮朱砂粉,撒在屋角四面。
朱砂落地不动,说明暂时没有新的阴气渗入,他松了口气,但没放松。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王老三又咳了一声,吐出一点带血的唾沫。
他拿布擦掉,顺手把破棉被往上拉了拉。
这人命不该绝,但也撑不了太久,如果明天天亮前没人来替他挡煞,他可能熬不过去。
他走到窗边,玻璃上的水汽还没散。
他用手擦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往外看。
院子空着,晾衣绳挂着湿衣服,在风里轻轻晃。他盯着看了十秒,忽然发现绳子底下有一小片阴影。
那不是衣服投的影,是地上的,像有人蹲在那里,但看不见人。
他盯着那块地,一动不动。过了几秒,阴影没了。
他没叫,也没动。
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有人在看他。
他退回屋角,盘腿坐下,背靠土墙。
皮囊放在腿上,手一直搭在罗盘上,他闭上眼,不是睡觉,是在听。
屋里只有王老三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
他数到第一百三十七下的时候,手指突然按住罗盘边缘。
指针动了,不是转,是震。
震的方向还是东南,但频率变了。
他睁开眼。
王老三又坐起来了。
这次没咳嗽,也没吐,他就那样直挺挺地坐着,脸朝向窗户,嘴张开,声音平直:
“你不该查。”
话一出口,屋里的灯灭了。